济南城破的第二日，整座城池都浸泡在血色与湿冷里。残垣断壁在寒风中歪斜，焦黑的木梁、碎裂的砖瓦、尚未干涸的血迹，将昔日繁华碾成一片狼藉。
一条狭窄逼仄的地道中，潮气混着汗味、土腥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头顶仅有的狭小通风口外，断断续续飘进凄厉的惨叫与女人绝望的呜咽，土壁上沁出的水珠滴滴答答坠落，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徒增惶惶不安。
地道里的乡勇挤挤挨挨蜷缩着，人人脸上都写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惊魂未定。可当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人群中央的曹安时，所有恐惧都化作了极致的崇敬与依赖。那目光里有庆幸，有感恩，更有死里逃生后的踏实——曹安，便是这暗无天日的地道里，唯一的光。
人群之中，前德王妃张莲静静立着。她已换了一身素净布衣，却半点掩不住天生姿色，反倒更衬出一身丰腴饱满、温婉动人的少妇风韵。肌肤莹润，眉眼如画，体态丰盈却不显臃肿，一举一动皆是养尊处优的贵气，成熟美艳，在几个女人之中格外惹眼。
张莲到底当过王妃，深谙人情世故，略施几分温婉手段，三言两语便与苏清禾几女打成一片。她轻轻拉着小翠的手，语气温柔得如同亲姐妹：“妹妹年纪轻轻，便跟着曹大人身边做事，真是不容易。”
小翠被她一夸，脸颊微微一红，摇了摇头：“莲姐说笑了，能跟着大人，是小翠的福气。大人是好人。”
天真单纯的小翠对张莲毫无防备，一口一个“莲姐”喊得亲热，将自己知晓的关于曹安的一切，桩桩件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张举人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说起，说曹安如何为二狗出头、手刃张举人，如何从举人府中将金燕与苏清禾救出；再到后来为民除害，带人横扫盐商、踏平刘记粮铺的种种义举。小翠说得细致，张莲听得认真，每一件事都在她心底掀起波澜，让她对这个年轻得超乎想象的男子，打从心底生出由衷的佩服。
而随着小翠的讲述，张莲敏锐地捕捉到了一条清晰脉络：
曹安打盐商、扫粮铺、攻打德王府，就是要钱，要粮。
张莲心中暗惊：此人年纪轻轻，心思竟如此缜密，这年轻男人的野心，远非表面那般简单。他手下百余乡勇，个个愿为他卖命，这一百多人，便是他最忠心的私兵。钱、粮、兵三者尽握，曹安的格局与图谋，已然昭然若揭。
张莲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心底一片冰凉。德王府已灭，昔日荣华烟消云散，她不过是个落难王妃，娘家又是无权无势的普通书香门第，她与年幼的玥儿，若想求得一线生机，谋一个安稳下半生，唯有依附真正的强者。
张莲的目光再次投向人群中的曹安。
那个年轻，却有雷霆手段、雄才大略的男子。
一个大胆又炽热的念头，猝不及防地在心底破土而出。
若是能依附于他，我与玥儿，或许便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念头一起，便如藤蔓般疯狂滋长。张莲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片绯红。
张莲定了定神，看向一旁静静坐着的姐姐张嫣。她正小心翼翼抱着玥儿，满眼都是温柔与疼爱。
张莲轻手轻脚挨着姐姐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二人听见：
“姐，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张嫣望着怀中安稳睡去的玥儿，几乎是脱口而出：
“当然是回北京。”
“回那个暗无天日的皇宫吗？”张莲轻声追问。
一句话，戳中了张嫣心底最深的痛。
张嫣长长叹了口气，眼底一片黯淡，满是疲惫与苦涩的说道：“我这一生，当皇后时被人算计，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如今先皇也去了，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若真有的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足紫禁城半步。”
张莲轻轻握住姐姐冰凉的手，眼神认真又恳切：
“姐，那你别离开我和玥儿了，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张嫣苦涩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傻妹妹，别说笑了，这怎么可能……”
张莲见状，心中已有了主意：
“怎么不可能？姐，你仔细看看这里的人，看看护着我们的曹安。”
张莲望向人群中央那个沉稳如山的身影，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德王府没了，娘家也靠不住。可曹安不一样，他有钱、有粮、有兵，有胆色，有担当。跟着他，我们母女，还有你，才能活下去。”
张莲的话让张嫣心头一震，怔怔看向妹妹。这还是那个骄傲自持、从不低头的德王妃吗？
张莲被姐姐看得脸颊微烫，却无比坚定：
“姐，你也别回紫禁城了。从今往后，我们就跟着曹安。只要我们姐妹在一起，只要一家人不散，哪里不能安身？”
张嫣被妹妹这番话说得心头猛地一震，怔怔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顺着张莲的目光，望向人群中那个被所有人视作依靠的年轻男子——曹安。
曹安的勇武、智谋、魄力，张嫣全都看在眼里。
从血战鞑子铁骑，到率众藏身地道，这个年轻人以一己之力，撑起了一片小小的生存之地。比起紫禁城里那些勾心斗角、冷漠无情的皇亲国戚，曹安实在优秀得太多。
张嫣下意识收紧手臂，将怀中熟睡的玥儿抱得更紧。这孩子乖巧懂事，软乎乎依偎在她怀里，早已是她灰暗人生里最温暖的光。一想到要离开玥儿，回到那个冰冷压抑、步步惊心的皇宫，她的心就像被狠狠揪紧。
她这一生，当过皇后，享过尊荣，却也受过暗算、伤了根本，一生无子，孤苦伶仃。
先皇已去，紫禁城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家，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
张嫣眼眶微微发热，声音轻得发颤：
“我……我又何尝想回去。只是我们这般身份，跟着曹大人……真的合适吗？”
张莲见姐姐松动，心中一喜，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柔：
“有什么不合适的？如今大明风雨飘摇，德王府覆灭，娘家靠不住。只有曹安，能护得住我们，护得住玥儿。只要我们姐妹在一起，只要一家人不散，去哪里，不是家？”
张嫣望着妹妹眼中的期盼，又低头看了看怀中恬静安睡的玥儿，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崩塌。
她长长叹了一声，眼底泛起水光，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不回紫禁城了，从今以后，我陪着你，陪着玥儿，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一场天大的桃花运，就这样悄无声息砸在了曹安头上。
而对此浑然不觉的曹安，这时已将王二柱与张忠唤到身边。
“张哥，二柱，让所有人开始练习燧发枪操作，尤其是张哥你招募回来、还没摸过枪的弟兄。趁着困在地道，正好有时间，让大家多练装弹、操枪的手法。”
张忠低声应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只是……许多弟兄从未碰过火枪，怕是上手慢。”
王二柱更是苦着脸，压低声音愁道：“大人，咱们的火枪不够啊。弟兄们再多，没家伙事儿，也是白搭。”
曹安淡淡一笑，带着旁人看不懂的自信：
“先让大家熟悉动作要领，等出了地道，枪的事情，我自有办法。你们只管按我说的做。”
经过刘记粮铺一战、德王府护卫之战，再到正面硬撼鞑子骑兵，系统面板早已刷新，功勋值积分整整攒下三百点。按系统兑换比例，三百功勋值，足以兑换一百五十支布朗贝斯燧发枪。把眼下这些人全部装备起来，还有富余。
只是现在身处狭窄地道，骤然拿出这么多制式精良的新式火枪，未免太过突兀，容易惊世骇俗。曹安才暂时压下兑换的念头。
张忠与王二柱听曹安说得笃定，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早已习惯曹安总有神出鬼没的本事，能拿出旁人连见都没见过的先进火枪。两人不再多问，当即领命下去安排。
“都小点声！别弄出动静！”张忠低声呵斥。
“跟着我比划，一步一步来，别慌！”王二柱也压着嗓子指挥。
片刻之后，地道里便响起窸窸窣窣练习燧发枪的动静。所有人都压着声音、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拆解、装弹、比划，生怕稍一大意，声响便透过通风口传到外面，引来鞑子搜捕。
济南城外，与地底相对安稳的地道相比，已是满目凄凉。
年轻的男男女女被粗绳捆着，串成一长串一长串，在清军的驱赶下踉跄前行。老弱之人早已不见踪影——不是不在，而是尽数被斩杀。在鞑子眼里，老人不是可用劳力，只是浪费粮食的累赘。这些被掳走的青壮男女，都要被千里迢迢带回满洲，当作八旗勇士入关的战利品，世代为奴。
而在俘虏队伍里，赫然还有一道格外刺眼的身影——大明德王，朱由枢。
昔日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藩王，如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被铁链锁着，混在俘虏之中，屈辱地跟着队伍前行，早已没了半分王爷威仪。他低着头，眼神空洞，心中只剩绝望：
本王一生富贵，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大明……当真要亡了吗？
一辆豪华马车格外扎眼，精锐白甲兵护卫左右。
车中躺着的，正是肃亲王豪格。他伤及肺部，引发重症，生命垂危，全靠名贵药材吊着最后一口气，随时都可能断气。
多尔衮与阿巴泰二人骑马立在道旁，面色凝重。
多尔衮望着济南城的方向，沉声道：“阿巴泰，你先带着财物、人口，还有德王朱由枢，一并返回盛京，路上务必小心，不得有半点差错。”
阿巴泰连忙拱手：“那王爷您？不与末将一同返程？”
多尔衮目光冷厉，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我放心不下济南城里，那支手持火枪的乡勇。这支乡勇非同小可，武器诡异，不把他们找出来、彻底剿灭，我心难安。”
他又沉声叮嘱：“豪格伤重，你一定要护好他。要将他活着带回盛京。”
阿巴泰瞬间明白了多尔衮的深意。
豪格是皇太极长子，若是死在关内，多尔衮必定难辞其咎。只有把人活着带回去，才算有个交代。
阿巴泰不敢怠慢，郑重抱拳，高声应道：
“末将明白！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