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宴彻底散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满街的官员、新中举的读书人,三三两两扎堆,一边走路一边吹牛道谢,脸上全是喝了酒的红光,个个喜气洋洋。毕竟是考上举人、参加官方大宴,谁心里都是美滋滋的,走路都带飘。
唯独林小阳安安静静,一点都没有少年得志的张狂样。
他跟主考官行礼告辞,规规矩矩退出大堂,不抢路、不喧哗、不凑热闹,小小年纪沉稳得离谱。
为了这次乡试考试方便,县里师爷专门给他租了一处离贡院极近的小院。
这地方特别讲究——离考场近、走路几分钟就到,方便赶考;但又挨着城外小河边,偏僻清静、没人吵闹,最适合读书静养。
河边两岸长满半人高的野芦苇、乱青草,密密麻麻缠在一起,晚上黑黢黢的,遮得严严实实,平时根本没人往这边走,安静得要命。
晚风一吹,草叶沙沙乱响,灯笼微光一晃一晃,地上影子歪歪扭扭。
林小阳一路慢慢走着,肚子里酒肉吃得饱饱的,有点胀得慌。一路没人,他走到河边草丛最密的拐角处,左右看了一圈,空空荡荡,半个人影没有。
他就想着趁没人,蹲下小便放松一下。
他刚蹲下去,屏住气,刚准备放松。
突然!!
远处巷口传来“咚咚咚”疯狂乱响的脚步声!
那声音跑得极急,像是逃命一样,又沉又乱!
紧跟着就是刀剑“哐当、咔嚓”相撞的脆响!
还有人压着嗓子凶狠怒吼,杀气隔着黑夜都能传过来!
林小阳吓得浑身一僵!
整个人瞬间绷紧,眼睛猛地睁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年纪小、心思细、胆子稳,第一反应不是抬头看热闹,而是立刻压低身子,死死蹲进最密的野草里。
茂密的芦苇野草直接把他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只留两只眼睛偷偷从草缝里往外瞄。
紧接着,一道人影疯了一样从巷子里冲出来!
是个穿青布劲装的中年男人!
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整张脸扭曲惊恐,胸口、肩膀全是刀口,衣服烂得一条条的,血顺着胳膊、后背不停往下淌,跑一步、晃一下、喘一口粗气。
他两条腿都在打颤,明显是拼命跑了很久,体力彻底透支,随时都能栽倒在地。
这人根本不是普通江湖混混!
他是附近一座江湖小门派的弟子。
他贪心作祟,偷偷撬开宗门祠堂暗格,把门派珍藏几百年的古法养生炼气古籍偷了出来,想自己独占修炼、偷偷变强。
宗门发现至宝被盗,彻底暴怒,直接派出队内高手追杀,死命令——抓回叛徒,夺回古书,绝不留情!
这青衫弟子一路拼命逃窜,魂都吓飞了,心里又怕又悔,生怕被追上碎尸万段。
他刚冲出巷口,身后四五名黑衣杀手紧跟着就追了出来!
黑衣人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冰冷,手里短刀亮得吓人,脚步又快又稳,死死咬住前面的人不放。
“站住!!”
“偷宗门至宝,你找死!”
“把古书交出来!饶你全尸!”
一声声凶狠的低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青衫弟子吓得肝胆欲裂,头都不敢回,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
他心里慌得要死,清楚自己一旦被抓,绝对死无全尸。
慌乱逃命的瞬间,他胸口贴身藏着的线装古书,因为剧烈奔跑、身体剧烈晃动,贴身布囊直接崩开!
“啪嗒!”
一本泛黄、老旧、边角磨烂的薄册子,直接从他怀里甩飞出来!
在空中翻了两圈,精准掉进河边厚厚的野草堆里,死死压在乱草底下。
青衫弟子余光瞥见书掉了!
他心里滴血、心疼得要死!
这可是他冒死偷来的至宝!
可身后黑衣人的刀光已经贴到后背了!
距离只剩几步远!
捡书就是死!不捡还有一线活路!
他牙齿一咬,眼眶发红,狠下心彻底放弃,头也不回,玩命朝着下游河边狂奔逃命。
后面四五名黑衣人紧追不舍,踩着夜色飞快追过去。
几秒钟后,
脚步声、怒吼声、刀剑声,全部顺着河边跑远,一点点彻底消失。
整条河边瞬间死寂一片。
只剩下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还有一丝丝淡淡的血腥味飘在空气里。
林小阳依旧死死蹲在草里,一动不敢动。
他耐心蹲了足足半分钟,确认彻底没动静、没人折返、没有埋伏,这才小心翼翼、慢慢悠悠地直起身子。
他眼神警惕,左右来回扫视三遍,确认整条河边空空荡荡,彻底安全。
他快步上前,弯腰扒开厚厚的乱草。
那本老旧古书安安静静躺在草窝里。
封面发黄发黑,纸页老旧脆弱,线装装订,看着年头极久,绝对是老古董。
林小阳伸手一把抓起来,握在手里,薄薄一本,分量极轻。
这一刻他心里砰砰乱跳!
不是害怕,是莫名的紧张、好奇!
他这两个月疯狂读书识字,博览群书,四书五经、科考典籍全都认得,可这本书上的字,他看着陌生又古怪,绝对不是凡俗课本!
他不敢在外面多看一秒!
夜里荒河、刚出过追杀命案,万一有人折返、万一被人看见,自己百口莫辩!
林小阳动作飞快,直接把古书死死揣进胸口贴身衣襟里,紧紧压住,贴在心口,藏得严严实实,外面根本看不出半点异样。
藏好之后,他脸上恢复平静,眼神沉稳,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脚步稳稳当当,不慌不忙,顺着小路往自己租住的小院走。
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守在院里专门伺候他起居、管他吃喝住行的师爷,一直站在门口等着!
师爷是县令专门派来的,心里压力极大!
林小阳是全县的宝贝神童、新晋解元,但凡少一根头发、出一点意外,他直接丢饭碗、背大责!
他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眼神焦虑,时不时探头往路上望,心里慌得不行,就怕孩子夜里出事。
看见林小阳平安走来,师爷瞬间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焦虑瞬间褪去,堆起笑意,连忙快步迎上来。
语气关切又讨好:
“小公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在这儿等半天了,夜里路偏,我真怕你走夜路不安全!宴席还顺利吧?没人为难你吧?”
林小阳淡淡摇头,神色从容,语气平平淡淡:
“没事,一切顺利,大人待我很好,宴席无事。”
他脸上表情滴水不漏,从容淡定,半分不露夜里撞见追杀、捡到古书的半点痕迹。
哪怕怀里藏着天大机缘,他依旧沉稳冷静,半点少年心性的浮躁都没有。
师爷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点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快进屋歇息,夜里凉,我给你备了热水。”
林小阳点点头,从容走进院子,从容回自己房间。
进门之后,他反手轻轻把门关上,抬手落下门栓,把房门锁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确认屋外没人、院里安静、师爷已经走远。
他走到桌前,伸手点燃桌上的蜡烛。
昏黄的烛光跳动起来,照亮了整个安静的小屋。
屋里空空静静,没有外人,没有耳目。
林小阳紧绷的心,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眼神变得无比好奇、郑重。
他慢慢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把那本捡来的老旧古书,小心翼翼取了出来,轻轻平铺在蜡烛照亮的桌案上。
借着摇曳的烛光,他低头一看。
书上面根本不是四书五经!
也不是诗词歌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