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光秃秃的树杈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马文轩一行六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在齐腰深的灌木丛里艰难地跋涉。离开老鹰嘴炮兵阵地后,他们顺着地图上那个红笔圈出的坐标,一路向着防线大后方插了进去。
“连长,这路越走越偏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赵铁柱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把开路的大砍刀,一边劈砍挡路的荆棘一边压低声音抱怨。
“越偏越好。鬼子既然把目标定在这儿,说明这地方藏着大鱼。”马文轩走在队伍中间,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林婉紧紧跟在马文轩身后。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轻声问道:“马长官,你觉得这个‘蜂巢’到底是个什么单位?值得鬼子特高课派精锐小队大老远跑来偷袭?”
马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示意队伍停下休息片刻,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缴获的简易地图。
老金很有默契地凑过来,用宽大的身体挡住风,手里护着半截快烧完的火柴。
微弱的火光亮起。马文轩的手指点在那个红色的圆圈上。
“林小姐,你看这周围的地形线。这是个两头高、中间低的葫芦底洼地。在战术上,这叫反斜面死角。”马文轩的目光紧紧盯着地图上的等高线。
“反斜面死角说明什么?”赵铁柱也凑着脑袋看过来。
“说明这地方安全。正面的炮弹打不进来,就算是有飞机来扔炸弹,受地形限制也很难炸得准。”马文轩把地图收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泥土,“能选在这种地方安营扎寨的,绝对是团里的宝贝疙瘩。”
老金砸吧砸吧嘴:“那能是啥?后勤仓库?还是野战医院?”
马文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咱们顺着鬼子的思路倒推。他们今晚的行动是一套连环计。老鹰嘴的重炮营是第一目标,打掉火力支援。那第二步呢?”
“扰乱指挥。”林婉反应极快,脱口而出。
“对。扰乱指挥最好的办法,就是切断通讯。”马文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老泥鳅在电台里说,内鬼‘杜鹃’在找‘巢穴’,也就是在找咱们团部主指挥所的麻烦。如果团部被端了,或者电台被炸了,咱们团怎么跟外面的连营联系?”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肯定得用备用电台啊!”
“这就全对上了。”马文轩的语气中透着一股破案后的笃定,“蜂巢。蜜蜂进进出出,线路多得像乱麻。这个代号,指的绝对是团部新设立的备用通讯站。而且为了掩人耳目,很可能跟伤兵营或者野战医院混编在一起。”
林婉听完这番推论,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这里真的是备用通讯站,一旦被鬼子渗透小队端掉,你们172团就彻底变成了聋子和瞎子。前线的部队接不到撤退或者增援的命令,只能各自为战,最后被鬼子各个击破!”
“所以咱们得抢在鬼子前面。”马文轩站起身,拉动了一下手里冲锋枪的枪栓,“走,坐标点就在翻过前面那座山包的洼地里。都把身子压低,随时准备战斗。”
队伍再次出发。每个人都知道现在是在跟死神赛跑。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
走在前面的老金突然像触电一样趴在了地上,猛地向后打了个战术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就地卧倒。
“前面有人。是咱们的巡逻队。”老金悄无声息地退回马文轩身边,贴着耳朵说道。
马文轩拨开眼前的杂草,顺着老金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山脊线上,两个端着汉阳造的国军士兵正来回走动。他们抽着烟,低声说着闲话,看起来防备并不严密。
“连长,是咱们的弟兄。要不俺上去对个口令,让他们带路?”赵铁柱急切地问。
“不许动!”马文轩一把按住赵铁柱的肩膀,语气严厉,“你忘了咱们在山神庙地道口差点吃的亏了?”
“连长,你是说他们是鬼子装的?”
“不管是不是鬼子装的,都不能惊动他们。”马文轩目光深沉地看着远处的哨兵,“现在团部里有内鬼‘杜鹃’。谁也不知道这些外围警戒的部队到底听谁的命令。万一打草惊蛇,咱们不仅进不去,还会立刻暴露。”
林婉赞同地点点头:“马长官说得对。敌暗我明,现在谁也不能信。咱们绕过去。”
“跟着我。从侧面的臭水沟爬过去。”马文轩一挥手。
六个人像泥鳅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了一条干涸的臭水沟。水沟里满是腐烂的落叶和动物的尸骨,气味熏天,但正好掩盖了他们身上的动静。
他们手脚并用,硬是贴着巡逻队的眼皮子底下,从几十米外的盲区爬上了那座矮山包。
翻过山脊,马文轩趴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向下方的洼地望去。
看清洼地里的景象后,马文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连长,咋样?是咱们的通讯站吗?”赵铁柱在后面小声问。
“情况有点不对劲。”马文轩压低身子,“林小姐,你来看看。”
林婉爬到马文轩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
洼地里的伪装做得相当高明。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在晚上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个营地。十几顶帐篷紧紧贴着山崖搭建,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伪装网。伪装网上还插满了新鲜的树枝和茅草,颜色跟周围的植被完全融为一体。
“不像野战医院。”林婉仔细观察了一圈,“没有看到任何红十字的标记。而且闻不到消毒水和血腥味。最关键的是,帐篷的排列方式不符合伤兵营的规矩。”
“你看那些哨兵的走位。”马文轩在一旁补充道,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两下,“两长一短,交叉换哨。重点防守的位置全在帐篷的背后和通风口。这不是看护伤员的打法,这是在护着机密设备。”
“没有天线。”老金眼尖,指着帐篷顶端,“连长,通讯站怎么连个发报的天线都没有?”
“天线肯定隐藏在树冠里了。”马文轩冷笑一声,“越是藏着掖着,越说明这地方有鬼。”
赵铁柱握紧了大刀把子:“连长,既然找对地方了,咱们就摸下去吧。告诉他们鬼子要来偷袭,让他们提前防备。”
“怎么告诉?”马文轩转头看着赵铁柱,反问了一句。
赵铁柱一愣:“就走过去说啊。俺们是三营的,报上番号,他们还能不信?”
“这是秘密单位。没有团部的特别通行证,谁靠近谁死。”马文轩指了指洼地外围几个隐蔽的火力点,“你看那两挺重机枪,枪口就对着唯一的下山路。咱们六个浑身是血的泥猴子突然冲出来,还没等开口说话,就会被打成筛子。”
“那咋整?就在这干看着?”赵铁柱急了。
马文轩没有说话。他从腰间摘下那个从日军特种小队身上缴获来的高倍望远镜。这玩意儿的镜片质量极好,在夜间微光下的清晰度远超国军的装备。
他慢慢调整焦距,将镜头对准了洼地中心那顶最大、伪装得最严实的帐篷。
营地里非常安静。除了偶尔走过的巡逻哨兵,没有任何杂音。
马文轩的目光在帐篷的缝隙处一寸一寸地扫过。
起风了。
一阵夜风吹过洼地,将那顶大帐篷门帘上的一块帆布吹得微微掀起了一角。
就是这一角,让马文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连长,看到啥了?”老金在一旁紧张地问。
马文轩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凝重。
“电台。”马文轩沉声说道。
“电台?这不正是咱们要找的通讯站吗?”林婉精神一振。
“不。”马文轩缓缓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看着林婉,脸色铁青。
“我刚才在帐篷掀开的缝隙里,看到了一点闪烁的微光。那光是暗绿色的,频率极快。”
马文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咱们国军现役的不管是美国货还是德国电台,指示灯都是红黄两色。只有一种电台的接收指示灯是暗绿色的。”
“哪种?”赵铁柱咽了口唾沫。
“日军特高课专用的。九四式高频发报机。”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婉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马长官,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咱们的备用通讯站。”
马文轩握紧了手里的冲锋枪,眼神中爆射出骇人的杀机。
“这是一窝披着咱们国军人皮的鬼子!所谓的‘蜂巢’,根本不是咱们被偷袭的目标。它本身,就是特高课插在咱们防线大后方的一根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