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五日。
上午。
叶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表。
不是系统面板。
是财务打印的——本学期学费收缴明细汇总表。
这张表他让财务上周就开始整理了，今天才拿到完整版。
A3纸，横排，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叶鸣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了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把表格放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表格最底部有一行加粗的红字汇总。
全校在册学生：1200人。
足额缴纳学费：643人。
减免学费（困难生）：217人。
部分缴纳：189人。
完全未缴纳：151人。
叶鸣的手指在“部分缴纳”和“完全未缴纳”这两行上划了一下。
189+151=340。
三百四十个学生的学费处于拖欠状态。
本学期学费标准：每人3000元。
应收总额：1200x3000=360万。
困难生减免：217x3000=65.1万。
实际应收：360-65.1=294.9万。
实收：约210万。
缺口：约85万。
这八十五万——不是交不起。
叶鸣翻回明细表，看了一下那340个欠费学生的备注栏。
财务在备注栏里标注了每个学生的欠费原因。
大部分写的是同一句话：“家长未回复催缴电话。”
还有些写的更直接：
“家长称学校条件差，要求减免。”
“家长表示等学校给说法再交。”
“家长说要等看看学校是否倒闭再决定。”
叶鸣盯着最后这条备注看了三秒。
等看看学校是否倒闭。
他把表格翻回第一页。
困难生那217人的名单他很熟悉。那是老校长陈望春当年一个一个批下来的减免名额，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都有详细的调查记录。
这217人，一分钱不催。老校长免的，他继续免。
但那340个——
叶鸣拿起手机，给宋茵发了条消息。
“你来一趟。”
——
五分钟后。
宋茵推门进来，看到叶鸣桌上摊着的那张A3大表。
“学费的事？”
“你看看。”
宋茵走到桌边，低头扫了一遍汇总数据。
看完之后她直起身。
“三百四十个欠费的，里面有多少是真交不起的？”
“财务那边做过初筛。”叶鸣翻到表格的附页。“家庭经济确实困难但没有纳入老校长减免名单的，大概有四十来个。这部分我另外处理——回头你帮我整理一份补充减免申请。”
“剩下三百个呢？”
“剩下三百个。”叶鸣把表格推到宋茵面前。“不是交不起。是不想交。”
宋茵没说话。
她翻了几页备注栏。
“家长说等学校给说法再交。”
“家长表示对学校教学质量不认可。”
“多次催缴无回应。”
宋茵合上表格。
“这些家长……以前青山中学什么样子他们看在眼里。前任那些老师教成什么水平他们也知道。三千块学费，对大部分家庭来说不是拿不出来，是觉得拿出来不值。”
“所以要让他们觉得值。”
叶鸣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缴费通知。我拟了个初稿，你帮我润色一下。”
宋茵接过来看。
第一段写的是本学期学校的改造成果——食堂餐标提升、宿舍全面修缮、篮球场新建、教学楼设备升级、图书馆建成开放、全校校服统一配发。每一项后面附了施工前后的对比照片。
第二段写的是教学成果——期中考试数据、新教师引进情况、学生成绩整体提升幅度。
第三段是学费使用说明——每一笔收上来的学费都花在了哪里，列了一个简化版的支出明细。
最后一行。
宋茵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您的学费，我们一分不少地花在了您的孩子身上。”
她抬头看叶鸣。
“这句话放在最后？”
“对。”
“口气会不会太软了？”
叶鸣看了她一眼。
“不是软。是实话。”
宋茵想了想，点头。
“行。照片我今天整理，明天出终稿。什么时候发？”
“家长会之前。”
“家长会定了时间吗？”
叶鸣翻了一下桌上的日历。
“十一月中旬。具体日期这两天定。”
宋茵把文件夹在手里。“催缴通知发出去之后，如果家长还是不交呢？”
叶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们会交的。”
“凭什么这么确定？”
“凭那些照片。”叶鸣说。“食堂、宿舍、篮球场、图书馆、校服——他们的孩子穿着新校服回家的时候，家长看到了。孩子在饭桌上说学校食堂的菜比家里做的好吃的时候，家长听到了。”
他顿了一下。
“三千块钱。他们犹豫的不是钱，是信心。他们不相信这所学校能变好。”
“现在呢？”
“现在变好了。他们的孩子每天都在告诉他们这件事。缴费通知只是给他们一个台阶——你看，学校没有白花你的钱。”
宋茵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那四十个确实困难的呢？”
“单独处理。你把名单给我，我一个一个看家庭情况。符合条件的纳入减免，手续走学校的助学金通道。”
“助学金通道？咱们学校有这东西吗？”
叶鸣看着她。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敲了七个字。
“青山中学助学金制度。”
宋茵站在旁边，看着他敲键盘。
敲了两行之后叶鸣停下来。
“你还站着干嘛？”
“等你。”
“等什么？”
“等你说完那句——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去，给学生安排上。”
叶鸣抬头看了她一眼。
宋茵的表情很正经，但眼角有一点弧度。
叶鸣没接她的话。
“回去整理照片。”
宋茵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自己嘟囔了一句。
“还真是嘴硬。”
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很安静，叶鸣听到了。
他没搭理。
低头继续敲助学金制度的框架。
——
中午。
叶鸣在食堂吃饭。
跟学生吃的一样。今天的菜是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番茄炒蛋，加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马建设发来的。
“校长，昨天联系的苗圃，老板给了个打包价。银杏、桂花、四季花卉、马尼拉草皮，加上校门口的绿化带苗木，一共报了九万八。”
叶鸣回了一条。
“砍到八万五。告诉他，后面学校还有操场看台区和教学楼天台的绿化要做，这次合作好了长期走他家。”
马建设过了五分钟回了消息。
“砍到了。八万五成交。明天送苗。”
叶鸣放下手机。
他扒了两口饭，又拿起手机。
打开系统面板。
不是看资金。
是看人。
他输入了一个名字。
陈小溪。
面板跳出数据。
【学生陈小溪：满意度88%。感恩度：满载。】
88%了。
上周86%。
又涨了两个百分点。
叶鸣关掉面板，继续吃饭。
吃完之后他把餐盘送回收餐口，走出食堂。
路过教学楼一楼走廊的时候，他看到走廊尽头的阅读灯亮着。
有人在那里。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不是陈小溪。
是另一个女生。高一的，校服很新，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化学课本，正在抄元素周期表。
叶鸣没打扰她。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教务处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门关着。
里面有声音。
周国栋的声音。
在打电话。
“……对，就是那个数字。我给你发过去……不是举报，我就是记录一下……你帮我查查看，教育发展基金这个名目，正常的拨款流程是什么样的……”
叶鸣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过了教务处的门口，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机。
然后松开了。
上楼。
回办公室。
关门。
叶鸣坐在桌前，打开了缴费通知的初稿文档。
他在最后一行“您的学费，我们一分不少地花在了您的孩子身上”后面，加了一段话。
“本学期学校所有建设资金均来自合法合规的教育发展基金定向资助及学费收入，全部支出均有据可查。欢迎各位家长随时到校查阅相关账目。”
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
点了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