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守的第七天,苏炎觉得自己已经快变成这废弃厂区的一部分了。
不是麻雀,不是老鼠,是“一部分”——就像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堆成小山的烂木箱、墙角疯长的野草一样,成了这片废墟里理所当然的存在。
七天里,他换了四种形态。
第一天是麻雀,蹲在厂房对面的破窗框上。太显眼,被一只路过的野猫盯了半个时辰,差点成了午餐。
第二天是老鼠,就是上次那个灰色的小东西。这回他学聪明了,在墙角刨了个洞,缩在里面只露两只眼睛。安全,但视野有限,而且老有别的老鼠来撵他——它们觉得这地盘是它们的。
第三天,他咬了咬牙,花了45积分,换了个【初级蟑螂拟态】。
“宿主,你确定?”系统当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嫌弃,“蟑螂的脑容量比老鼠还小,拟态体验会很差。而且——蟑螂真的很恶心。”
“恶心的是别人,不是我。”苏炎说,“我又不用照镜子。”
系统沉默了一秒:“宿主,你的心理素质进步了。”
“谢谢。”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谢谢’这种——”
“行了行了,知道。”
于是苏炎变成了一只蟑螂。
那感觉确实很糟糕。六条腿不知道怎么协调,触须老是自己打结,视角低到只能看见地面和脚——别人的脚。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没人注意蟑螂。那野猫路过,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厂房里的人偶尔踩死几只蟑螂,但那是因为刚好踩到,不是专门找。
苏炎在墙角的缝隙里蹲了四天,把这地方的人和事,看了个七七八八。
——
进出这间厂房的人不少。
刀疤刘是固定的那个。他每天上午睡到日上三竿,下午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喝酒、写字、睡觉。那本账本就揣在他怀里,从不离身。
除了他,还有几个常客。
第一个,是个胖子。
那人五十来岁,圆脸,大肚子,走路一晃一晃的,像只企鹅。他穿得比刀疤刘体面——的确良的褂子,锃亮的皮鞋,手腕上还戴着一块表。
刀疤刘叫他“朱老板”。
朱富贵。
苏炎听他们说话,断断续续听出点意思。这朱富贵也是做倒卖生意的——不是人,是货。什么货都有,山货、药材、布匹、票证。他和刀疤刘有往来,是因为刀疤刘手里有“路子”——能搞到别人搞不到的东西,能打通别人打不通的关节。
“老刘,那批货什么时候到?”朱富贵问。
“快了。下个月。”刀疤刘说。
“价钱呢?”
“老规矩。”
朱富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刀疤刘打开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苏炎盯着那个布包,心里发紧。
又是钱。又是交易。他不知道那“货”是什么,但他知道,从刀疤刘手里过的,没几样是好东西。
——
第二个,赵飞。
这人外号叫“赵肥”,但苏炎觉得这外号起错了。他不胖,瘦得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几年没吃饱饭。但他的眼神让苏炎害怕——那眼神不是刀疤刘那种冷漠,也不是朱富贵那种精明,是一种……空的、滑的、像泥鳅一样抓不住的东西。
刀疤刘对他,比对别人客气。
“赵哥,坐。”
赵飞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也不让刀疤刘。
“老刘,最近有没有‘货’?”
苏炎的心猛地一紧。
货。这个字,他从刀疤刘嘴里听过太多次了。每次他说“货”,后面跟着的就是女人、小孩、一个接一个的数字。
“有。”刀疤刘说,“有两个。”
“多大?”
“一个十三,一个九岁。”
赵飞吐出一口烟:“女的?”
“都是。”
赵飞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笑让苏炎浑身发冷。
“沪市那边等着要。洗头店,你知道的,缺人。”
刀疤刘点头:“老规矩?”
“老规矩。一个三百。”
苏炎的爪子死死抠住地面。
三百。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三百块。
他想起刀疤刘账本上那些数字——“女人,七十块”“小孩,三十”“李,二十”。
十几年过去了,价钱涨了。可那还是人,还是命,还是一个个被拆散的家庭。
赵飞抽完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下个月我来提货。”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刘,你那本子,藏好点。别让人看见。”
刀疤刘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知道。”
赵飞走了。
苏炎缩在墙角缝里,心跳得像打鼓。
沪市。洗头店。十三岁。
他想起苏墨芸。她当年考上师范,换了学校,再也没回来过。会不会也是被——
他不敢往下想。
——
第三个,是苏炎一开始以为的苏勤。
那天下午,他正趴在墙角的缝隙里打盹,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探出触须,往外看。
来人三十来岁,中等个子,穿着件半旧的夹克,脸上带着笑——但那种笑是收着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不是苏勤。
那人的眉眼和苏勤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苏勤在村里的时候,笑起来是敞亮的,让人觉着暖和。这人笑起来,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苏炎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
二狗子。
苏勤手下的二狗子。
那个弟弟被刀疤刘拐走、母亲忧死、父亲找死的二狗子。
他和刀疤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苏炎听不见内容,只看见刀疤刘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偶尔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开某一页,指给二狗子看。
二狗子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站起身,走了。
苏炎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二狗子和刀疤刘有交易?
那个和刀疤刘有血海深仇的人,那个弟弟被拐、家破人亡的人——他和这个杀人贩子有来往?
“系统。”
“在。”
“帮我记一下——二狗子,与刀疤刘有接触,性质不明。”
“已记录。积分+8。”
苏炎把这根刺埋在心里,继续蹲守。
——
第二天,他又看见了二狗子。
这回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苏家村的,苏炎在村里见过。他们没进厂房,只是在厂区外面转悠,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踩点。
苏炎趴在窗框上——今天他换回了麻雀形态,视野好一点——盯着那三个人。
他们在看什么?
在看厂房的出入口。在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看刀疤刘什么时候出来。
二狗子的眼神,和昨天在厂房里完全不一样。昨天是收着的,今天是亮的,是一种压抑着什么的亮。
“系统。”
“在。”
“帮我分析一下二狗子的表情。”
系统沉默了两秒。
“眼神聚焦度87%,肌肉紧绷度79%,呼吸频率每分钟22次,比正常值高30%。综合判断:处于高度警觉状态,伴有轻度亢奋。这种状态通常出现在——”
系统顿了顿。
“行动前。”
苏炎的心猛地一跳。
行动。什么行动?
他盯着二狗子,盯着那三个人,盯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消失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后面。
——
第三天,苏炎终于看见了苏勤。
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戴着一顶草帽,远远看去像个普通农民。但他走路的样子不对是跛脚,但是又太稳了,太有目标了,不像来干活的。
他也没进刀疤刘的厂房。他去了厂区另一边,一个更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子,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苏炎趴在对面一棵枯死的杨树上,看见苏勤钻进那间破屋子,过了一会儿,二狗子也钻进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三个年轻人也钻进去了。
他们没出来。
苏炎盯着那间破屋子,盯了一个时辰。
没人出来。
“系统。”
“在。”
“那屋子有后门吗?”
“根据本系统的扫描,那间屋子原本有三扇窗户,两扇已经坍塌,一扇被杂草遮挡。后墙有一个破洞,通往另一片废墟。从那个破洞可以绕到刀疤刘厂房的后方。”
苏炎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碎片拼起来。
二狗子进出刀疤刘的厂房,脸上收着表情,像普通交易。
二狗子带人在厂区外面转悠,踩点,看地形。
苏勤和二狗子在那间破屋子里碰头,一待就是一个时辰。
他们不是在交易。
他们是在——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炎的思绪,“本系统有一个推测。”
“说。”
“根据目前收集的所有信息,苏勤和二狗子与刀疤刘的关系,可能不是‘交易’,而是‘监视’。”
苏炎愣住了。
“监视?”
“二狗子进出刀疤刘厂房,但不做任何交易。他看账本,但只是看,不记,不拿——至少表面如此。他带人踩点,但不行动。苏勤出现在厂区,但不接触刀疤刘本人。”
系统顿了顿。
“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苏炎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等什么?
等机会?
等刀疤刘放松警惕?
等某个特定的时间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苏勤和二狗子,和刀疤刘之间,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
苏勤不是刀疤刘的同伙。
他是——
猎手。
而刀疤刘,是猎物。
——
第四天,苏炎换了壁虎形态,趴在刀疤刘厂房外面的窗框上。
他在等二狗子。
下午的时候,二狗子果然又来了。
他一个人,穿着和上次一样的旧夹克,脸上带着和上次一样的、收着的表情。他走进厂房,和刀疤刘说了几句话,然后刀疤刘又掏出那本账本,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
这回苏炎离得近,断断续续听见了一些内容。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二狗子问。
“下个月。”刀疤刘说。
“几个?”
“两个。”
二狗子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是那个价?”
“老规矩。”
二狗子又点点头。他伸出手,像是要接过账本细看——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二狗子的手顿住了。刀疤刘迅速把账本揣回怀里。
门开了。
赵飞走进来。
他看了二狗子一眼,眯起眼。
“这是谁?”
刀疤刘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正常。
“买货的。老顾客。”
赵飞盯着二狗子,盯了好几秒。
“买货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我怎么没见过?”
二狗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种收着的、没温度的笑。
“新来的。以后常走动。”
他冲刀疤刘点点头,然后从赵飞身边走过,出了厂房。
赵飞盯着他的背影,盯了很久。
“老刘,”他回头看着刀疤刘,“你这地方,最近是不是太热闹了?”
刀疤刘的脸绷紧了。
“没有的事。”
赵飞没再说话。他走到桌边坐下,掏出烟,点上,慢慢抽着。
苏炎趴在窗框上,心跳得很快。
二狗子差点露馅。
赵飞起了疑心。
如果赵飞查到二狗子的底细——如果他知道二狗子的弟弟是被刀疤刘拐走的——
苏炎不敢往下想。
——
那天晚上,苏炎没有回村子。
他换回麻雀形态,飞到厂区对面那棵枯死的杨树上,蹲了一夜。
月亮很亮。风很大。厂房里的灯灭了,刀疤刘睡了。
远处的野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苏炎盯着那间破屋子的方向——苏勤和二狗子他们待的地方。那里没有灯,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在暗处。
在等。
“系统。”
“在。”
“你说,苏勤和二狗子,到底想干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根据本系统的推测,有两种可能。”
“说。”
“第一,他们在搜集证据。二狗子进出厂房、看账本,是为了记住账本上的内容。等证据收集够了,他们可能会报案,或者用其他方式让刀疤刘伏法。”
苏炎点点头。
“第二呢?”
系统顿了顿。
“第二,他们在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一个可以亲自动手的机会。”
苏炎愣住了。
亲自动手。
他想起二狗子那个被拐走的弟弟,今年应该十五六岁了。不知道在哪儿,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想起二狗子的母亲,天天哭,哭到死。
他想起二狗子的父亲,跑了好几个省找人,最后死在外面,连尸体都没运回来。
如果他是二狗子——
如果他是二狗子,他会怎么做?
他会等证据吗?会等报案吗?会等法律给他一个公道吗?
苏炎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是他,他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
第五天,苏炎又去了那间破屋子。
这回他没用拟态。他直接以麻雀的形态,落在屋外那棵长疯了的野草上,假装在找虫子。
屋里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苏炎的耳朵尖,断断续续能听见一些。
“……不行。”这是苏勤的声音,“太危险。”
“我等了八年了。”这是二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往外冒的东西,“八年。”
“我知道。”
“我娘死了。我爹死了。我弟弟——”
他的声音断了。
沉默。
“所以更不能急。”苏勤的声音很稳,像一块压在河底的石头,“要等。等他最松的时候。等他把所有货都露出来的时候。一网打尽。”
“万一他跑了呢?”
“他跑不了。”苏勤说,“我们盯着他三年了。他的每一个接头人,每一条出货渠道,每一笔交易时间,都在我们脑子里。”
苏炎的心跳得很快。
三年。
他们盯了刀疤刘三年。
“再等一个月。”苏勤说,“下个月他那批货到的时候,赵飞也会来。到时候——”
他没说完。
但苏炎听懂了。
到时候——一网打尽。
——
苏炎从野草上飞起来,落在更高的树枝上。
他的脑子很乱。
苏勤和二狗子,不是刀疤刘的同伙。他们在盯他。在等机会。在准备一网打尽。
那个“一网打尽”,是报案?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张网,比他想的要大。
苏勤。二狗子。那三个年轻人。
还有那些他没见过的人——那些被刀疤刘害得家破人亡的人。
他们都在暗处。
都在等。
——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苏炎的思绪。
“嗯。”
“你现在的情绪波动幅度很大。需要本系统帮你分析一下吗?”
“不用。”苏炎说,“我只是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苏墨芸。”
系统沉默了一秒。
“苏墨芸?”
“她走的时候,苏勤给了她钱。苏勤是唯一知道她去向她的人。他一直不说。”
苏炎望着远处那间破屋子,望着那些藏在杂草后面的影子。
“你说,苏勤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系统没有回答。
苏炎自己接着说:
“也许是因为他在等。”
“等事情结束。等刀疤刘落网。等那些害死周芸的人,都付出代价。”
“到那时候,他才会让苏墨芸回来。”
风从远处吹来,吹得树枝沙沙响。
苏炎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蹲在枝头。
他望着那间破屋子,望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望着远处刀疤刘那间灰扑扑的厂房。
一张网。
一张看不见的、正在收紧的网。
他是这张网上一只小小的虫子。
但虫子也有虫子的用处。
虫子可以爬进最深的缝隙,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虫子可以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
——
“系统。”
“在。”
“帮我记一下——苏勤、二狗子,与刀疤刘的关系:监视,伺机而动。目标:一网打尽。”
“已记录。积分+25。”
“还有——赵飞,下个月会来提货。时间点:关键。”
“已记录。积分+15。”
“还有——那本账本,必须拿到。”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要参与进去?”
苏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间厂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个揣着账本的杀人犯。
“我不是参与。”他轻轻说,“我是看着。”
“看着他们做成他们想做的事。”
“看着那本账本晒到太阳底下。”
“看着那些变成数字的人,被人记住。”
系统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欠揍的声音响起来,但这次欠揍里带着一丝别的什么——像是骄傲,又像是认命:
“宿主,你知道吗,你这种性格,在本系统绑定的历代宿主中,是最麻烦的那种。”
苏炎愣了一下:“又来了?”
“但也是最让人——”系统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最让人想继续绑定的那种。”
苏炎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算是夸我吗?”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进行‘夸’——”
“行了行了,知道。”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下个月。
那批货到的时候。
赵飞来的时候。
一网打尽的时候。
他会在这儿。
看着。
记着。
——
“对了宿主,”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本系统刚才统计了一下你这几天的积分变化。”
“多少?”
“蹲守七天,四种形态,消耗积分92点,新增积分163点。净增71点。当前总积分:606点。”
苏炎愣了一下:“这么多?”
“本系统的数据分析能力不是盖的。”系统得意洋洋,“而且本系统还帮你总结出了几个‘高效积分增长点’:第一,关键人物身份确认(二狗子、苏勤),积分+33;第二,犯罪网络关系梳理(朱富贵、赵飞),积分+45;第三,行动意图侦测(监视、伺机而动),积分+40;第四——”
“行了行了。”苏炎打断它,“你就直接说,我现在能换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检索。
“【中级拟态】150积分,【痕迹追踪(强化版)】60积分,【危险感知(中级)】45积分,【短暂飞行加速】30积分,【夜间视觉增强】25积分。宿主目前的积分可以任意组合。”
苏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如果我要参与下个月那场‘一网打尽’,需要什么?”
系统又沉默了一秒。
“那要看宿主想怎么参与。”
“我想——”苏炎顿了顿,“我想确保那本账本能落到对的人手里。”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它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那本账本在刀疤刘怀里,从不离身。要拿到,必须在他最放松的时候,或者最混乱的时候。”
“下个月那批货到的时候,赵飞来的时候,就是最混乱的时候。”
“如果苏勤和二狗子他们动手,刀疤刘一定会慌乱。那时候——”
苏炎接过话头:“那时候,就是我动手的时候。”
系统沉默了一秒。
“宿主,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死了就没人记住那些事了。”
苏炎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那间厂房,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个揣着账本的杀人犯。
“系统。”
“在。”
“你说过,八卦的价值在于流动和影响。”
“是的。”
“那本账本,就是最大的八卦。”
“它记录了十几年的人命,上百个家庭的破碎,几百个变成了数字的人。”
“如果它落到对的人手里,它就能流动,能影响,能让那些人被记住。”
“如果它落到不对的人手里,或者被销毁了——”
他顿了顿。
“那些数字,就真的只是数字了。”
系统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那欠揍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欠揍里带着一丝苏炎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认命:
“宿主,你知道吗,你这种性格,在本系统绑定的历代宿主中,是死亡率最高的那种。”
苏炎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但也是最让人——”系统又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找一个合适的词,“最让人不想换宿主的那个。”
苏炎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热。
虽然麻雀没有泪腺,但他知道,那是想哭的感觉。
“系统。”
“在。”
“谢谢你。”
“本系统没有情感模块,无法接受——”
“行了行了,知道。”
他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下个月。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