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草原额吉(五)
又过了一个月,草原上多了很多人。
有扛着摄像机的,有拿着话筒的,有背着照相机的。他们围在萨仁格日勒的墓碑前,采访着巴特尔他们。
苏炎落在一棵榆树上,看着这一切。
“宿主,根据本系统的分析,这些人是记者。”系统的声音响起。
“记者?”
“对。有人把萨仁格日勒的故事告诉了媒体,现在全国都要知道了。”
苏炎愣了一下。
全国都要知道了?
那挺好的。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飞到近处,听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女记者正在采访巴特尔。
“巴特尔叔叔,您能再给我们讲讲您额吉的故事吗?”
巴特尔点点头。
“额吉她……”他刚开口,眼眶就红了。
记者们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
“额吉她是个普通女人,可她做的事,不普通。”巴特尔说,“她养大了我们六个,一个也没落下。有一年春节前夕,政府特批给每个孤儿五斤大米,领米的地方离这儿一百多里。她赶着勒勒车就去了,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脚都冻烂了。”
记者们飞快地记着笔记。
苏炎把这些话听在心里。
积分+5。
另一个记者在采访其木格。
“其木格老师,您有什么想对额吉说的吗?”
其木格看着镜头。
“额吉,”她说,“你看到了吗?你当年抱回来的那些孩子,都活得好好的。我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还有自己的学生。他们都是你教的。”
她顿了顿。
“额吉,谢谢你。”
苏炎的眼睛涩涩的。
谢谢你。
这三个字,她在心里说了三十年。
积分+5。
几天后,草原上的故事上了报纸。
苏炎变成一只壁虎,趴在苏木的小卖部窗台上。小卖部的柜台上放着一张报纸,头版是一张照片——萨仁格日勒的墓碑,和六个孩子站在碑前。
报纸上写着大大的标题:“草原额吉,三千孤儿的母亲”。
苏炎仔细看,上面还写着:萨仁格日勒养大的六个孩子,如今都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她的故事感动了无数人。草原的辽阔,养出了最宽广的胸怀。
积分+8。
又过了几天,电视上也播了。
苏木里有一户人家有电视,晚上大家都围过去看。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院子里的树上,从窗户往里看。
电视里正在放纪录片。画面上是萨仁格日勒的墓碑,是巴特尔、其木格他们的笑脸,是草原上的风吹草低。
旁白说:“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三千个孩子从南方来到草原,三千个母亲张开怀抱。她们没有血缘,却胜似亲人。她们的名字,叫额吉。草原的辽阔,养不出狭隘的人。这些额吉用她们的行动,证明了这句话。”
苏炎沉默了。
三千个母亲。
三千个孩子。
三千个故事。
积分+10。
又过了一个月,王局长来了。
苏炎蹲在柿子树上,竖起耳朵。
“……老领导,您知道吗?那个草原额吉的故事,要拍成电视剧了。”王局长的声音。
“拍电视剧?”村长也惊讶了。
“对。省电视台拍的,听说还要在全国播。”王局长说,“萨仁格日勒的事迹感动了很多人,上面觉得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村长点点头。
“好啊。这种故事,该让更多人知道。”
“是啊。”王局长说,“这世上,恶不少,可善也很多。咱们天天办案子,见的恶多。可这种善,让人心里暖和。草原的辽阔,养不出狭隘的人。这话说得真好。”
苏炎把这句话听在心里。
心里暖和。
积分+5。
那天晚上,走阴人来了。
苏炎趴在窗台上,听他和村长说话。
“……老伙计,那个萨仁格日勒,在阴间过得怎么样?”村长问。
走阴人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他说,“她身边围着一群年轻人,都叫她额吉。他们天天陪着她,唱歌跳舞,热闹得很。”
村长笑了。
“那就好。”
“她还托我带句话。”走阴人说。
“什么话?”
“她说,孩子们都出息了,她放心了。她说,这辈子,值了。”
苏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这辈子,值了。
她说的是和巴特尔他们一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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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苏炎又飞回了草原。
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去。也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孩子长大后的样子。
它落在苏木里,发现气氛不一样了。
人们聚在一起,说着什么。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树上。
“……你们知道吗?最近有人专门来调查咱们这儿收养孤儿的事。”一个老人说。
“调查什么?”
“调查当年到底收了多少孩子。”老人说,“他们说,不止三千。”
苏炎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止三千?
“那有多少?”
“还不知道。他们说,光咱们锡林郭勒这一片,就有好几千。”老人说,“全国加起来,可能有四五万。”
苏炎愣住了。
四五万?
不是三千,是四五万?
“这么多?”
“可不是嘛。”另一个老人接话,“那年月,南方闹饥荒,好多孩子没饭吃。咱们这儿虽然也苦,可好歹有奶有肉。家家户户都领了孩子,有的领一个,有的领两个,有的领三四个。加起来可不就四五万了。”
苏炎沉默了。
三千个故事,已经让它心里暖暖的。
四五万个故事呢?
积分+10。
下午,苏木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拿着本子,挨家挨户地问。
苏炎跟上去,落在旁边听。
“大爷,您家当年收养过孤儿吗?”
“收养过,两个。”老人说,“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后来当了医生,女孩当了老师。”
“您还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记得,记得。”老人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俩孩子,现在还经常回来看我。逢年过节,打电话问好。上个月还给我寄了一包茶叶。”
苏炎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积分+3。
“大娘,您家呢?”
“我家收养了三个。”老太太说,“三个都养大了。老大在呼市工作,老二在包头,老三在北京。每年过年,他们都回来,一大家子人,热闹得很。”
苏炎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积分+3。
走了一家又一家,一家又一家。
每一家都有故事。
每一个孩子都被记得。
苏炎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三千个故事。
这是四五万个故事。
这是四五万个家庭的故事。
这是四五万个孩子的故事。
这是四五万个额吉的故事。
积分+15。
那天晚上,苏木里放了一场露天电影。
放的是纪录片《国家的孩子》。
苏炎变成一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树上,看着幕布上的画面。
画面上是草原,是羊群,是蒙古包。是那些当年被收养的孩子,站在镜头前,说着自己的故事。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可额吉对我,比亲生的还亲。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她抱着我,骑马跑了三十多里去找医生。回来的时候,她自己也病了。可她躺在床上还笑,说,孩子好了,值了。”
一个穿着蒙古袍的女人说:“我叫其木格,是额吉给我取的名字。她的意思是‘花朵’。她说,希望我像草原上的花一样,开得灿烂。”
一个中年人说:“额吉去世的时候,我跪在她床前。她拉着我的手,说,孩子,额吉走了,你要好好的。我说,额吉,你放心。她说,你放心,妈就放心了。”
苏炎的眼睛涩涩的。
积分+8。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据不完全统计,在那个困难的年代,北疆草原收养了来自南方的孤儿约四万余名。她们的名字,叫额吉。”
苏炎愣住了。
四万余名。
不是三千。
是四万。
那个数字,在屏幕上闪着光。
“你没有住在妈妈肚子里,却住在妈妈心里。”
苏炎把这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住在肚子里。
却住在心里。
这是额吉说的话。
这是所有额吉说的话。
积分+15。
那天深夜,苏炎又去了萨仁格日勒的墓碑前。
月光照在汉白玉上,墓碑泛着柔和的光。
苏炎落在墓碑上,看着那六个名字。
巴特尔、黄志钢、党育宝、毛世勇、其木格、高娃。
六个名字。
六个孩子。
六个故事。
它抬起头,望着满天的星星。
草原的夜空低极了,星星密密麻麻。
苏炎忽然想,那些星星,是不是也是额吉?
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
每一颗,都是一个孩子。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需要本系统帮你总结今天的收获吗?”
“说。”
“收养规模信息+10,走访问答+3+3+3+3+3+3+3(共7家)+21点,纪录片信息+8,核心金句+15,合计+54点。扣除各种拟态消耗20点,净增34点。加上你之前的1281点,现在是1315点。”
苏炎点点头。
“宿主。”系统顿了顿,“本系统有一个笑话。”
“……讲。”
“有一个麻雀,飞遍全国,听了无数个故事。它问系统,这世界有多大?系统说,很大。麻雀说,那好人多还是坏人多?系统说,好人多。麻雀说,那为什么我老听坏人故事?系统说,因为坏人故事刺激,好人故事温暖。麻雀说,那我该听哪种?系统说,都听。听坏人的,知道世界有多险恶。听好人的,知道世界有多温暖。麻雀说,那我现在温暖了吗?系统说,你的积分从3%涨到15%了,你说呢?”
苏炎笑了。
“这个行。”
“本系统还有两千九百多条。”系统说,“需要继续吗?”
“不用了。”
苏炎望着草原的方向,想着那些故事。
四万个故事。
四万个额吉。
四万个孩子。
它们都会被记住。
用一只麻雀的方式。
但苏炎知道,不用它记住,它们也会被记住。
因为电视剧记住了它们,报纸记住了它们,全国人民都会记住它们。
“你没有住在妈妈肚子里,却住在妈妈心里。”
这句话,会被无数人记住。
就像那些额吉,会被无数人记住一样。
“宿主。”系统的声音响起,“本系统给你最后一个笑话。”
“……讲。”
“有一个系统,绑定了一只麻雀。麻雀说,我想换人形。系统说,积分不够。麻雀说,那再攒攒。系统说,攒够了你想干什么?麻雀说,去草原,看看那些额吉。系统说,她们不在了。麻雀说,我知道。可她们的故事在。系统说,故事能当饭吃吗?麻雀说,不能。可故事能让心里暖和。系统说,那你攒积分吧,暖和等着你。麻雀说,我不急。因为我知道,暖和一直都在。就像那些额吉,一直都在孩子心里。”
苏炎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轻轻笑了一声。
“暖和一直都在。”
它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它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远处,后山那座孤坟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
草原上,萨仁格日勒的墓碑也在月光下站着。
风吹过,草低下去,又站起来。
就像那些孩子。
就像那些母亲。
苏炎想着那些话。
你没有住在妈妈肚子里,却住在妈妈心里。
是啊。
她们一直都在。
在孩子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