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苏炎在泡桐树上蹲点的时候,发现杨先富的状态不太对。
他走得更慢了,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他在树根处坐下的时候,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抽旱烟的时候,手抖得点不着火。
“王……”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怕是来不了几回了……我这身体,不行了……”
苏炎的爪子紧了紧。
“你的事……我要是带进棺材里……我死不瞑目啊……”杨先富咳嗽了一阵,咳得弯下了腰,“可我该跟谁说呢……说了又有什么用呢……你人都没了……说啥也晚了……”
他在树根处跪了下来,朝着泡桐树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树根上,磕得闷响。
“我对不住你……你喊‘万岁’……你是英雄……我胆小……我窝囊……我……”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苏炎蹲在树枝上,羽毛微微炸开。它忽然想起老王头。那个儿子牺牲了、一个人过了好多年、走了都没人知道的老人。他也是一个人。他也把很多话咽在了肚子里。他走的时候,王局长在坟前说——“老战友,你爸去找你了。你们爷俩好好团聚。”
杨先富呢?他走了以后,有人会在他坟前说什么?
苏炎不知道。但它忽然很想帮这个老人。
【紧急提示:目标人物杨先富身体状况恶化。建议尽快获取泡桐树下的秘密相关信息,避免线索丢失。】
“系统,”苏炎在心里问,“我能做什么?”
【当前方案一:继续监听,收集更多碎片信息。方案二:尝试引导外部力量介入。方案三:本系统也不知道。】
“你第三个方案能不能别每次都说?”
【本系统只是实话实说。】
苏炎想了想。引导外部力量介入——怎么引导?它一只麻雀,又不能写匿名信,又不能打电话。它只能……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第二天,机会来了。
村口来了几个陌生人,背着帆布包,拿着小本本,挨家挨户地转。苏炎从老槐树上飞过去,落在他们旁边的树枝上,竖起耳朵。
“……文管所的,来普查古建筑。听说这个村的祠堂和戏台子有年头了,要登记……”
文管所?管文物的?苏炎脑子一转。泡桐树算不算古树?那树看着少说也有上百年了。如果文管所的人注意到那棵树,注意到树下的杨先富……
苏炎从树枝上飞起来,在那几个人的头顶盘旋了两圈,然后往泡桐树的方向飞去。飞一段,停下来等一等,回头看看他们跟没跟。
一开始他们没在意。苏炎又飞回去,在他们面前扑棱翅膀,几乎是在他们脸上跳舞。
“这麻雀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抬头看它。
“可能是想带我们去哪儿?”另一个年纪大点的说,“走,跟上去看看。”
苏炎大喜,带着他们一路飞到泡桐树下。
杨先富正坐在树根上抽旱烟。看到来了一群人,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要走。
“大爷,别走,”工作人员叫住他,“我们是县文管所的,来村里普查。您知道这棵泡桐树有多少年了吗?”
杨先富摇摇头:“不知道……我小时候就有了。”
工作人员在泡桐树周围转了一圈,蹲下来,拨开地上的枯叶和杂草,露出一块微微隆起的土包。
“这土……”他用手戳了戳,“跟周围的土不一样。像是翻动过的。”
杨先富的脸色变了。他的手开始抖,烟袋差点掉在地上。
工作人员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大爷,您知道这下面有什么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苏炎以为杨先富会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
然后,他开口了。
“那年……我八岁……”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苏炎心上。
“那年冬天,我看见几个当兵的,绑着一个人,押到这儿……那个人一直在挣扎……他们把他按在地上……”
工作人员的脸色凝重起来,掏出本子开始记录。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喊了什么……我没听清……好像是‘万岁’……然后枪响了……”杨先富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下来,“他们走了以后,我跑过去看……他死了……脚上还戴着铁镣……我害怕……我用铁锹挖了个坑,把他埋了……”
他蹲下来,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敢说啊……我怕……我害怕了几十年……”
工作人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蹲下来,轻声问:“大爷,您还记得那个人的样子吗?有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杨先富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人叫他‘王’……”
“王什么?”
“不记得了……就听见一个‘王’字……”
工作人员飞快地记录,然后问:“大爷,您愿意带我们指认掩埋的位置吗?”
杨先富站起来,走到泡桐树根旁,指着那块微微隆起的土包:“就……就在这儿。”
工作人员立刻开始勘查。他们用探针刺入土中,很快碰到了硬物,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下面有东西。”一个人说。
苏炎蹲在树枝上,心提到了嗓子眼。
【隐藏任务“泡桐树下的秘密”进度更新。杨先富已开口。外部力量已介入。建议继续跟踪事件进展。】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炸开了锅。
文管所的工作人员没有立刻挖掘,而是向上级报告,请来了专业的考古队。消息不胫而走,村民们在井台边议论纷纷。
“泡桐树下埋了人?还是个当兵的?”
“杨先富那老汉亲眼看见的?这么多年他都不说?”
“听说喊了‘万岁’,那是哪边的人?”
赵婶张婶刘婶在井台边一边洗衣服一边讨论,难得没有吵架。
“要是真的是那一边的,那可是……”赵婶压低声音,“烈士啊。”
“埋了这么多年,怪可怜的。”张婶叹了口气。
“杨先富那老汉也难,”刘婶说,“他那时候才八岁,谁敢说啊?”
“现在说也不晚,”赵婶说,“该让人家入土为安。”
苏炎蹲在老槐树上,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这些平时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的女人,在大事面前,一点也不含糊。
积分+3。
考古队进村那天,全村人都来了。警戒线拉起来,村民们围在远处,踮着脚尖往里看。杨先富站在最外面,拄着拐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棵泡桐树。
苏炎蹲在最高的枝桠上,视野最好。
土一层层被挖开。腐殖土,硬土层,然后是更深的土。铁锹碰到东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闷。
“停!”领队喊了一声。他蹲下来,用手铲慢慢清理。
首先露出来的,是一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苏炎的羽毛炸了起来。铁链。杨先富说的脚镣。
接着,是骨骼。
当完整的遗骸被清理出来时,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苏炎看清了那只脚——不,是脚骨。踝骨的位置上,锈蚀的铁镣还套在上面。铁镣和骨头之间,有钉子穿过的痕迹。铁锈和骨头已经长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骨。
苏炎想起杨先富说过的话——“他们给他戴了脚镣……铁的……”
那是被活活钉上去的。
积分+5。
领队蹲下身,指尖悬在铁镣上方,没有触碰。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发涩:“这是被活活折磨死的。得是多大的硬骨头,才熬得过这般苦楚。”
苏炎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硬骨头。苦楚。
杨先富跪在警戒线外,老泪纵横。他朝着遗骸的方向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磕得闷响。
“王……我对不住你……让你在这土里躺了这么多年……”
苏炎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那些消防员。他们冲进去,不知道会死。他们替我们死的。这个被埋在泡桐树下的人,又是替谁死的?
它不知道。但它知道,这个人不该被忘记。
积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