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炎被露水冻醒。
它从泡桐树的枝桠上探出头,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太阳还没出来,东边只有一抹淡橘色的光。井台边已经有人了——赵婶端着脸盆,张婶拎着水桶,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理谁。看来昨天的和好只维持到了昨晚。
苏炎正要飞下去听个究竟,系统突然弹出一个新提示。
【叮!宿主昨晚睡着后,本系统对高级商城进行了本地化优化,新增了更适合宿主的兑换方案。请查收。】
苏炎愣了一下,面前浮现出熟悉的面板。但这次,第一行的“永久人形固化”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推荐替代”标签。
它往下看。
【人形兑换·全新方案】
半月人形契约(月度)
兑换积分:300点/月
效果:每月可获得15天人形态。人形态下可自由切换回麻雀(无冷却),但15天额度用完后,当月剩余时间只能保持麻雀形态。次月刷新,可续费。
特点:灵活、低成本、保留双形态自由切换。适合还在犹豫是否永久变人的宿主。
永久人形固化
兑换积分:2888点
效果:彻底变回人类,可自由切换麻雀/人形(冷却1小时)。
备注:一次性投资,终身受益。但宿主目前积分刚好够,换完就剩177点,建议谨慎。
苏炎盯着“半月人形契约”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300点一个月,换15天人形?”它在心里问。
【是的。15天之内,你可以随时变人、变麻雀,没有冷却。想当人的时候当人,想飞的时候飞。15天额度用完后,下个月续费即可。如果某个月不想换,可以不换,继续当麻雀。】
“那如果我换了一个月,但15天没用完,能攒到下个月吗?”
【不能。按月结算,过期作废。本系统建议宿主合理规划使用时间——比如村里赶集的日子、过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八卦需要人形参与的时候。】
苏炎算了算账。300点一个月,一年3600点。它现在有3065点,够换十个多月,差不多一整年。如果这一年里它继续攒积分,还能续上。
而永久人形固化要2888点,换完就只剩177点,之后想买延寿丸、想买动物拟态都没积分了。
“系统,这个半月人形契约,我换了之后,变回人的样子是固定的吗?”
【是的。系统会根据宿主前世的容貌进行优化重建——大概比前世好看百分之十五。不会太帅,也不会太丑,就是那种走在路上不会被注意、但仔细看还挺顺眼的类型。】
“那身高呢?”
【一米七二。宿主前世一米七,本系统给你加了两厘米,不用谢。】
苏炎:“……行吧。”
它又看了一眼积分余额——3065点。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来了,赵婶和张婶已经开始吵今天的第二架了,刘婶端着粥碗站在自家门口看热闹。
它忽然很想用两条腿走过去,跟她们说一句:“别吵了,再吵粥要凉了。”
“系统,”它在心里说,“换一个月的半月人形契约。”
【确认兑换?消耗300积分,获得本月15天人形态使用权。剩余积分2765点。】
“确认。”
【兑换成功。当前人形态额度:15天/本月。宿主可以随时激活人形,只需默念“变人”。变回麻雀默念“变鸟”。本系统提醒:第一次变人可能会有一点点晕,建议找个平坦的地方。】
苏炎从泡桐树上飞下来,落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上。周围没人,只有几只鸡在草丛里刨食。它深吸了一口气——麻雀的肺很小,但这个动作让它觉得安心。
“变人。”
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疼,是那种坐过山车时的失重感,混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热流。苏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拉伸、重组、膨胀——羽毛消失了,翅膀变成了手臂,爪子变成了脚,喙缩回去变成了嘴巴。
它闭着眼睛,等那阵晕眩过去。
然后它睁开了眼。
视线高度不一样了。以前蹲在石碾子上,看什么都像仰视。现在坐在石碾子上,脚能踩到地面了。它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圆润,皮肤偏白,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它摸了摸自己的脸——有鼻子有嘴有眉毛,挺好,至少没变成歪瓜裂枣。
它站起来。
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它扶着老槐树的树干,站稳了。低头一看,自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和深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布鞋。衣服料子一般,但干净。
“系统,这衣服哪儿来的?”
【系统生成的。宿主不用换衣服,也不用洗,每次变人自动刷新。当然,如果你自己买了衣服,穿在身上变回麻雀,衣服会暂时存入微型储物空间——对了,本系统忘了说,半月人形契约附带0.5立方米的微型储物空间,仅人形可用。放点钱包、钥匙、手机什么的够了。】
“我没手机。”
【那就放别的。比如红薯。】
苏炎笑了。它试着走了两步——第一步有点踉跄,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就基本正常了。前世走路走了二十多年,身体虽然换了一个,但肌肉记忆还在。
它走到井台边。
赵婶、张婶、刘婶还在那儿,不过已经不吵了。三个人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
苏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忽然有点紧张。它现在是人,一个陌生人出现在村子里,肯定会被盘问。它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我是那只蹲在树上的麻雀”?不行。
它退后几步,转身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后面,深吸一口气。
“变鸟。”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这次是从大变小的失重感,比变人更晕。等它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是一只灰扑扑的小麻雀了,蹲在石碾子上。
“系统,这不行啊,”它在心里说,“我变人之后,在村里没法解释自己是谁。”
【本系统考虑过这个问题。解决方案一:兑换“人类身份证明”,消耗50积分,系统会生成一张合法的临时身份证,名字叫“苏炎”,籍贯填本村。解决方案二:以“王局长的远方亲戚”身份登场,让王局长帮你圆场。解决方案三:不变人,继续当麻雀。】
苏炎想了想。
“方案一加方案二一起用。先换身份证明,然后等王局长下次来的时候,让他帮忙介绍一下。”
【明智的选择。兑换“人类身份证明”,消耗50积分。剩余积分2715点。】
一张薄薄的卡片出现在石碾子上。苏炎用爪子拨拉了一下——身份证,名字苏炎,住址就是这个村,门牌号是村长家隔壁那间空置的老屋。
“村长家隔壁?那间屋子不是没人住吗?”
【系统已通过合法渠道帮宿主租下那间屋子,每月象征性收1积分。房东是村长,他已经知道有个叫“苏炎”的远方亲戚要来住一段时间。本系统办事,你放心。】
苏炎服了。
它把身份证叼起来,想找个地方放。但麻雀没有口袋,微型储物空间只有人形才能用。
【宿主可以先把身份证放在石碾子下面的缝隙里,等变人再取。本系统帮你标记了位置。】
苏炎把身份证塞进石缝,然后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它决定今天先不当人,等王局长来了再说。
下午的时候,王局长来了。
苏炎正在陈嫂家院子里蹭红薯吃——变回麻雀之后,它又恢复了老习惯。陈嫂今天心情不错,给的红薯比往常大,还掰成了小块,方便它啄。
听见村口有汽车声,苏炎叼着最后一块红薯飞起来,落在老村长家的屋檐下。
果然,那辆黑色轿车又来了。王局长走下来,这次没带小伟,一个人拎着两袋东西,直接进了老村长家。
“老领导,我来了。”
“小五子,坐。”村长给他倒了杯茶,“上次迁葬的事,县里怎么说?”
“都安排好了。烈士的遗骸已经在陵园安葬,墓碑立了,名字也刻上去了——王光泽,1903-1934。我查过了,全名是王光泽,湖南衡东人。”
苏炎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王光泽。1903-1934。三十一年。
“杨先富那老汉呢?”村长问,“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了。”王局长摇摇头,“上次迁葬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床上躺着。我去看了他,他说他这辈子值了,该说的话说出来了,该送的人送走了。”
苏炎的爪子紧了紧。
“系统,”它在心里问,“杨先富还能撑多久?”
【根据本系统的粗略估算,一到三个月。他的身体机能已经很差了,主要是精神支撑着。现在秘密说出来了,烈士送走了,他可能……”
系统没说完,但苏炎懂了。
它从屋檐下飞起来,往杨先富家飞去。
杨先富躺在床上,盖着一床旧棉被。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半掩着,透进来一点光。苏炎从窗缝钻进去,落在床头的柜子上。
杨先富闭着眼睛,呼吸很慢。他的脸比上次苏炎见到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
苏炎蹲在柜子上,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杨先富慢慢睁开眼。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了柜子上的小麻雀。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杨先富费力地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伸向苏炎。苏炎往前跳了两步,让自己的羽毛蹭到他的指尖。
“小麻雀,”杨先富说,“你是来陪我的?”
苏炎又叫了两声。
杨先富的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我跟你说啊,”他说,“那个王师长,他叫王光泽。湖南人。三十一岁。他喊了‘共产党万岁’。他是英雄。”
苏炎没动,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把他埋在树底下,压了四十八年。四十八年啊……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他站在树底下,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杨先富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花白的鬓角里。
“现在我终于说了。他走了,去该去的地方了。我这辈子,没白活。”
苏炎往前又跳了一步,落在他的枕头上。杨先富的手指慢慢收拢,轻轻地、轻轻地碰了碰它的羽毛。
“小麻雀,”他说,“你说,他在那边……会不会怪我?”
苏炎叫了三声。短促的,清脆的,像在说“不会”。
杨先富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但很真。
“那就好。”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手指从苏炎身上滑落,落在被子外面。
苏炎蹲在枕头上,听着他的呼吸。很慢,很浅,但还在。
它没有走。
太阳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杨先富的脸上。他睡得很沉,像个孩子。
苏炎蹲在他枕头边,陪了他一整个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