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发表后的第三天,苏炎接到了王局长的电话。
那天下午,苏炎正在老屋里改稿子——它想把南洋城的案子也写出来,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资料不够,是角度不对。它不知道该从谁的故事讲起。从死者?从凶手?从那个至今未解的花槽?
电话是老村长打来的。
“苏炎,小五子打电话来了,说要跟你聊聊。你过来一趟。”
苏炎放下笔,穿上鞋,快步走到老村长家。堂屋里的电话搁在桌上,老村长把听筒递给他。
“王局长,您好。我是苏炎。”
“苏记者,老领导跟我提过你。”王局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沙哑,“他说你想写南洋城的案子?”
“对。我查了一些资料,也采访了几位当年可能知情的人。但我的资料不完整,想请您帮忙补充一些。”
王局长沉默了几秒。“你知道这个案子有多复杂吗?”
“知道。一九八四年,南洋城滨海大厦,两个南洋金庄的少东兄弟被人杀害,用水泥封在花槽里。凶手至今未落网。”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为什么没破?”
“引渡问题。嫌疑人用的假身份,很可能已经逃回了内陆。”
王局长又沉默了几秒。“你比我想象的知道得多。这样吧,我下周去村里,当面跟你聊。有些东西,电话里说不方便。”
“好。谢谢王局长。”
挂了电话,苏炎坐在堂屋里,心里盘算着。王局长愿意聊,说明他手里的资料比自己多。如果能拿到那些内部档案,这篇文章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王局长会给我看那些档案吗?”
【可能性六成。王局长是公职人员,对记者通常比较谨慎。但他有老同事在查这个案子,说明他本人对这个案子有感情。如果宿主能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专业性,他可能会愿意分享。】
“那我得做好准备。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半吊子。”
苏炎回到老屋,把之前从香港采集到的案件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法医报告、邻居证言、媒体报道、凶手心理分析——它按照时间线和逻辑关系重新排列,做成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
它还写了一封给王局长的信,详细说明了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理解和调查方向。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王局长知道——他是认真的。
等待王局长来的这几天,苏炎没有闲着。
它白天当人,去井台边跟赵婶她们聊天,去陈嫂家帮忙干活,去杨先富家陪他说话。晚上变回麻雀,飞回老槐树上的窝里,听村子里的声音。
这天傍晚,苏炎蹲在树枝上,看见赵婶和张婶又在井台边吵架。
“张秀英!你家那只瘟鸡又把我的白菜啄了!”
“赵翠花,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家鸡啄的?我家鸡关得好好的!”
“就是它!我认得那撮黑毛!”
苏炎听着这些熟悉的对话,忽然觉得,这才是它想守护的东西。这些鸡零狗碎的日子,吵吵闹闹的日常,才是活着的证据。那些被杀害的人,再也没有机会吵架了。
它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到井台边。
“赵婶,张婶,别吵了。”
两个女人同时转过头,看见是苏炎,愣了一下。
“苏记者,你说句公道话,”赵婶拉着他的袖子,“她家的鸡把我的白菜啄了,她还不认!”
苏炎看了一眼张婶家的鸡圈,又看了一眼赵婶家的菜地。
“赵婶,你家的篱笆有个洞,鸡是从那个洞钻进去的。张婶,你家的鸡确实该关好,但赵婶的篱笆也该修了。这样吧,我明天帮赵婶修篱笆,张婶你把你家鸡圈的网加固一下。行不行?”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但都没再吵。
“苏记者,你倒是个明白人。”张婶嘟囔了一句,端着盆回家了。
赵婶拉着苏炎的手,压低声音:“苏记者,你帮我跟她说说,地基的事……”
“赵婶,地基的事找村长评理,我不懂这个。”苏炎赶紧脱身。
它回到老屋,坐在桌前,忍不住笑了。当麻雀的时候,它只能看着她们吵架。现在当人了,它居然能劝架了。
“系统,”它在心里说,“我觉得当人也不错。”
【本系统提醒宿主,半个月人形额度还剩七天。建议合理规划使用时间。】
“知道了。”
周六上午,王局长来了。
苏炎正在院子里给柿子树浇水,听见村口有汽车声。它放下水桶,走到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停在老村长家门口,王局长从车上下来,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看见苏炎,点了点头。“苏记者?”
“王局长,您好。”苏炎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
王局长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人特有的锐利。
“老领导在屋里等我们,进去说吧。”
两个人进了老村长家。老村长已经在堂屋里摆好了茶,三个人坐下,寒暄了几句。
“苏记者,老领导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王局长端起茶杯,“你之前在南市的都市报当过实习记者?”
“对。后来做自由撰稿人,主要写社会新闻和旧案调查。”
“你查南洋城的案子,查了多久?”
苏炎想了想。它不能说“我在香港警察总部档案室蹲了好几天”,也不能说“我变成麻雀偷听了杨先富的秘密”。它需要一个合理的说法。
“断断续续查了一年多。”它说,“我通过一些渠道,拿到了当年的媒体报道、法院公开的档案、还有一部分法医报告。另外,我采访了几位当年在案发大厦住过的邻居,虽然他们现在都不在那儿住了。”
王局长放下茶杯。“你连法医报告都拿到了?”
“公开的部分。”苏炎说,“不是完整的。所以我希望您能帮我补充一些内部资料。”
王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这是老同事给我的复印件。他叫老陈,当年是南洋城警署的探员。这个案子他追了三十多年,退休了还在查。这是他整理的案件资料,包括完整的法医报告、嫌疑人背景调查、还有他个人的调查笔记。”
苏炎接过文件夹,手微微发抖。
“王局长,这些资料……可以让我引用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王局长看着他,“你写出来的文章,要先给我看一遍。涉及敏感信息的,要删掉。另外,如果文章发表后有人提供线索,你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没问题。”苏炎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王局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老陈最近发现了一个新线索。当年那个嫌疑人,可能用了假身份,后来回了内陆。他改头换面,换了一个名字,在一个小地方住了下来。老陈怀疑,他可能就在咱们这一带。”
苏炎的心跳加速了。“有具体指向吗?”
“还不确定。老陈正在查。但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进度很慢。”王局长叹了口气,“所以我希望你这篇文章能起到一个作用——让看到的人提供线索。也许有人记得当年的事,也许有人见过那个嫌疑人。”
苏炎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从老村长家出来,苏炎抱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走回老屋。
它坐在桌前,翻开第一页。是老陈手写的调查笔记,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可能是年纪大了,手抖。
“1984年4月1日,我第一次走进滨海大厦A座26楼。走廊里的味道很难闻,是那种腐烂和水泥混合的味道。花槽被凿开了,两具尸体被抬出来,裹着白布。我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跑到厕所吐了。”
苏炎继续往下翻。
“法医说,两具尸体都是被勒死的,死前服用了安眠药。死亡时间相差大约一周。一个先死,一个后死。后死的那个人,知道自己会死吗?”
苏炎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它想起自己还是麻雀的时候,蹲在泡桐树上,听杨先富说那些话。杨先富守了四十八年的秘密,终于说出来了。而这个案子里的秘密,已经守了四十多年。
它把文件夹合上,铺开稿纸,开始写。
这一次,它不打算只写一篇短文。它要写一个系列——从案件发生开始,到法医鉴定,到嫌疑人调查,到悬而未决的谜团。每一期发一个部分,像连载一样。这样既能引起持续关注,又能给读者时间消化信息。
它给系列文章起了一个总标题:《花槽里的秘密——南洋城双尸案调查》。
第一期:案发
“1984年3月31日,南洋城滨海大厦A座26楼的住户林先生,发现自家屋内弥漫着一股难以忍受的腐臭味。他循着气味,发现异味来自窗外花槽的排水管。他移开挂在窗边的毛巾,发现白色的毛巾竟被染成了黑红色……”
苏炎写完案发经过,又写了花槽被凿开的场景——两具以6和9式交叠的男尸,被白布包裹,双手被铁链反绑,其中一人口中含四把钥匙,身下压着绿色符咒。
它引用了法医报告的部分内容:“尸体已高度腐烂,尸水横流。法医推断死亡时间在10到30天之间。两名死者的胃中均有安眠药残留,死因为勒死。”
它没有写得太血腥,但也没有回避那些细节。它想让读者感受到——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凶杀案,这是一个带着诡异仪式色彩的谜团。
第二期:死者
“两名死者是南洋金庄的少东兄弟,32岁的林顺发和28岁的林顺成。他们来自南洋城一个赫赫有名的珠宝世家,父亲林美兴白手起家,到80年代已拥有7家分行。”
苏炎写了兄弟俩的生平——林顺发刚结婚不久,妻子是缅甸华人;林顺成是家族公认的接班人,精明能干。他们于1984年2月28日离开南洋城,说是去“办货”,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的父亲林美兴,曾接到绑匪的勒索电话,对方索要2000万赎金。但林美兴没有报警,而是去了寺庙求神。庙里的和尚为他烧了一道符,说‘几日之内必有消息’。后来绑匪又打了一次电话,开价降到了100万,还附上了兄弟俩的求救录像带。”
苏炎写道:“一个父亲,在儿子被绑架的时候,选择了求神而不是报警。这背后,是怎样的恐惧和绝望?”
第三期:嫌疑人
“警方锁定了一名印尼籍男子‘Abdul Karm’,此人在案发前以假名租住了案发单位。3月20日,他离开大厦后再也没有回来。与他同住的另外两名印尼男子,更早就消失了。还有一个女人,偶尔会来,与‘Abdul’一起出入,但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炎引用了邻居的证言——“3月20日左右,我曾经听到隔壁传来很大的动静。有男人的喊叫声,好像是在喊‘救命’,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不要这样,你们不要这样做’。”
它写道:“这些声音,是那两个年轻人最后的呼救。但没有人报警。”
第四期:未解的谜团
“为什么死者口中含着四把钥匙?那四把钥匙,一把可以打开手上的铜锁,另外三把呢?压在尸体下面的绿色符咒,是南洋邪术还是茅山术?为什么两具尸体以6和9式交叠?凶手为什么要用水泥封住花槽?”
苏炎写了各种猜测——有人说是回教葬礼的仪式,有人说是茅山术的诅咒,有人说是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它没有给出结论,因为它也不知道答案。
“这些谜团,四十多年来没有人能解开。也许永远没有人能解开。但至少,我们可以记住这两个年轻人——他们死在异乡,被水泥封在花槽里,他们的父亲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第五期:寻找线索
“如果你认识一个印尼华侨,在1984年前后突然变得很有钱;如果你知道有人在案发后从南洋城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去;如果你见过那四把钥匙或者那种符咒——请联系我们。”
苏炎留下了王局长的联系方式(经过他同意)。它写道:“这个案子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但正义没有时效。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案子就没有被遗忘。”
写完这五期,苏炎累得趴在桌上。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会有人提供线索吗?”
【本系统无法预测。但本系统可以肯定——这篇文章至少会让一些人知道这个案子。知道的人越多,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概率就越大。】
“那就够了。”
苏炎把稿子整理好,先发给了王局长审阅。王局长第二天回复了,删掉了几处敏感信息——主要是关于嫌疑人可能藏匿地点的具体描述。
“其他都可以发。”王局长在电话里说,“苏记者,你写得很好。老陈看了,哭了。”
苏炎沉默了。
“他让我转告你——谢谢你,替那些回不来的人说话。”
苏炎挂了电话,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
“系统,”它在心里说,“我觉得我找到了这辈子该做的事。”
【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的情绪波动值再次升高。建议你出去走走,或者变回麻雀飞一会儿。】
苏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它变回麻雀,从柿子树上飞起来,飞过老槐树,飞过泡桐树,飞过整个村子。
夕阳把大地镀成金色。井台边,赵婶和张婶又在吵架。双胞胎在巷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陈嫂坐在门槛上缝衣裳。杨先富站在家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是之前发表的那篇,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
苏炎落在老槐树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它想起南洋城的那个案子。两个年轻人,死在异乡,被水泥封在花槽里。他们的父亲到死都不知道真相。没有人替他们说话。
但现在,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苏炎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它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系统,”它在心里说,“晚安。”
【晚安,宿主。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是的,明天还有更多的事。
南洋城的案子,苏炎的文章发表后,会有人提供线索吗?王局长的老同事老陈,能找到那个嫌疑人吗?那个藏在某个角落的凶手,会看到这篇文章吗?
苏炎不知道。但它知道,至少有人记得这两个年轻人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