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洋市的案子结了之后,苏炎在村里歇了好几天。
那个叫山本的男人自首的消息,由美打电话告诉它的时候,它正蹲在老槐树上晒太阳。挂了电话,它在树枝上蹲了很久,爪子都麻了。它想起由美说的那句“我的童年回不来了”,想起健一房间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杨先富说“王师长可以安息了”。
有些人安息了,有些人还在等。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进老屋。它坐在桌前,把东洋市案子的最后一篇报道写完,装进信封,寄了出去。然后它坐在柿子树下,发了一下午的呆。
“系统,”它在心里说,“我有点累。”
【宿主,本系统检测到你的积分余额为2779点。连续两个高强度案件采集后,建议你休息几天,多采集一些村里的日常八卦,有助于调节心理状态。】
苏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它决定这几天不当“记者苏炎”,只当“小麻雀苏炎”。
第二天一早,井台边又热闹起来了。
苏炎蹲在老槐树上,看着赵婶端着脸盆、张婶拎着水桶、刘婶抱着一捆衣服,三个人在井台边排成一排。今天的话题不是吵架,是占地。
“赵翠花,你家那堵墙往外挪了三寸,你别以为我没看见!”张婶把水桶往地上一顿,“我昨天拿尺子量过了,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赵婶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张秀英,你放屁!那堵墙是我家老祖宗留下的,几十年都没动过,我挪它干嘛?”
“你少来!去年你家翻修房子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们往我这边挪了!我当时没吭声,是给你面子!你别得寸进尺!”
刘婶在旁边搓着衣服,头都没抬:“你们俩吵了多少年了?为那三寸地,从年轻吵到老,也不嫌烦。”
“关你什么事?”赵婶和张婶异口同声。
刘婶叹了口气:“行,不关我事。你们继续吵,我洗衣服。”
苏炎蹲在树枝上,看得津津有味。它想起在东洋市的时候,由美带它去看美穗家的老房子。那栋房子门前也有一个花坛,美穗活着的时候每天在那里浇花。现在花坛还在,花没了,长满了杂草。隔壁那户人家的墙,跟美穗家的墙挨得很近,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那条缝里塞满了落叶和垃圾,没有人打扫。
没有人会为三寸地吵架了。因为那个会吵架的人不在了。
苏炎从树上飞下来,变回人形,走到井台边。
“赵婶,张婶,别吵了。”它说,“我帮你们量量?要真挪了三寸,让赵婶挪回去就是了。”
赵婶和张婶同时转过头,看了苏炎一眼,又互相瞪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继续洗衣服,但谁也没再提占地的事。
苏炎蹲下来,帮刘婶搓衣服。刘婶看了它一眼,压低声音:“苏记者,你别掺和她们的事。她俩吵了几十年了,吵完就好了。”
“我知道。”苏炎笑了笑,“我就是觉得,能吵架也是好事。”
刘婶愣了一下。“好事?你听听她们那嗓门,半条街都能听见,还好事?”
苏炎没有解释。它不知道怎么解释“能吵架说明人还在”这件事。
下午的时候,苏炎路过陈嫂家,看见她正坐在门槛上择菜。它走过去,蹲下来帮忙。
“苏记者,你昨天没来吃饭。”陈嫂说。
“昨天忙,写稿子。”
“今天来。我包了饺子。”
“好。”
苏炎择完菜,站起来要走,陈嫂叫住了它。
“苏记者,我听说东洋市那个案子破了。”
苏炎愣了一下。“您听谁说的?”
“赵婶。她在井台边念了你的文章。”陈嫂低下头,“那个女的,两个孩子,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没妈了。”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凶手自首了。等了三十三年,终于说了对不起。”
陈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苏炎走回老屋,坐在柿子树下。它变回麻雀,飞起来,落在老槐树上。它想去看一眼杨先富。
杨先富家的灯亮着。苏炎从窗缝钻进去,落在床头的柜子上。杨先富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报纸。他已经能背出上面的每一个字了,但他还是每天看。
“小麻雀,你来了。”
苏炎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我今天去给王师长扫墓了。村长骑三轮车带我去的。”杨先富放下报纸,伸出手指碰了碰苏炎的羽毛,“我在他坟前跟他说,东洋市的案子破了。凶手自首了。他说,好事。”
苏炎又叫了两声。
杨先富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小麻雀,你说王师长在那边,是不是也能收到好消息?”
苏炎叫了三声。清脆的,短促的,像在说“能”。
杨先富笑了。“那就好。”
他慢慢睡着了。苏炎蹲在他的枕头边,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但很稳。
苏炎陪了他一会儿,然后飞走了。它飞过井台,飞过泡桐树,飞过整个村子。月亮升起来了,把大地照得银白。
它飞回老屋,变回人形,坐在桌前。电话响了。
苏炎走到老村长家,接起电话。
“苏记者,是我。”是王局长的声音。
“王局长,东洋市的案子——”
“我知道。老陈打电话告诉我了。”王局长顿了顿,“苏记者,我找你还有别的事。”
苏炎的心跳了一下。“什么事?”
“你听说过一个案子吗?很多年前的事了。一个原住民青年,从山里到城市打工,被中介骗了,被雇主剥削,被扣了身份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后来他酒后跟雇主发生冲突,杀了三个人。”
苏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一九八六年。那个青年十九岁,被判了死刑,第二年就执行了。他是台湾历史上最年轻的死刑犯。”
苏炎沉默了。十九岁。比它前世还年轻。
“他叫什么名字?”
“化名吧。”王局长说,“老陈在查这个案子,想请你写出来。他说,这个案子比东洋市的案子更复杂。不是简单的对错,是整个社会的问题。一个十九岁的孩子,从山里到城市,被人骗、被人骂、被人当牛马使。他犯了罪,他该死吗?也许该。但那些人呢?那些骗他的、剥削他的、骂他‘番仔’的人呢?”
苏炎握着听筒的手在发抖。
“王局长,老陈有资料吗?”
“有。他收集了很多年。我让他寄给你。”王局长说,“苏记者,这个案子不好写。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苏炎说,“我写。”
挂了电话,苏炎站在老村长家的堂屋里,很久没有动。老村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它的脸色,没多问,只是倒了一杯茶放在它面前。
“苏炎,出什么事了?”
“表叔,有一个新案子。”苏炎坐下来,“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被人骗、被人剥削、被人骂,然后杀了人,被判了死刑。”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十九岁?”
“十九岁。”
老村长抽了一口旱烟。“太年轻了。”
苏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涩。它想起在东洋市的时候,健一也是二十多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与任何人来往。他也被困住了——不是被身份证,是被妈妈的死困住了。
“系统,”它在心里说,“你觉得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走到那一步,是他的错吗?”
【本系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本系统认为,宿主需要先了解这个案子的全部细节,才能做出判断。】
苏炎点了点头。
它回到老屋,坐在桌前,铺开稿纸。它在第一行写下了一个标题——《十九岁的囚笼》。
然后它放下笔。
它需要等老陈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