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1月中旬。
中环政府合署门口,一张新的公告悄悄贴了出来。
刚开始,并没有多少人留意。
政府布告栏几乎每天都会更新,土地批文、商业登记、道路规划,一张压着一张,来办事的人抱着文件进进出出,脚步都不慢,很少有人会为了几张纸站在那里慢慢看。
直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门口经过,走出几步以后,又折了回来。
他先是看见了青洲英坭几个字,还以为又是哪份普通文件,可视线继续往下扫,人却慢慢停住了。
《青洲英坭有限公司工业发展计划书公示》。
他站在那里,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连夹在腋下的公文包滑到腿边,都没有察觉。
旁边卖报纸的小伙子早就注意到他了,见他半天没动,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
先生,写什么了?
中年男人没有解释,只是把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自己看。
小伙子认字不快,嘴里一句一句念着:厂房扩建……工业配套……
念到后面,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还有码头?
他怕自己看错,又从头看了一遍。
两个?
这一声不算大,却把旁边几个准备离开的人都喊住了。
让我看看。
青洲?是不是前几天报纸一直写的那个?
不是说扩建水泥厂吗?
人一下围了过来。
最前面的人索性往旁边挪了两步,后面的人顺势补了上去,不一会儿,公告栏前已经围出两三层。
有人低着头,把整份计划书慢慢看了一遍,嘴里越念越觉得不对劲。
还有油库。
发电设施也在里面。
运输配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转头望向旁边几个人。
一个水泥厂,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旁边马上有人接了话。
别说水泥厂了,我见过的洋行工厂,都未必配得这么齐。
会不会是写错了?
港府盖章的东西,谁敢写错?
一句话,把旁边几个人都堵住了。
刚才还笑着的人,也忍不住重新把目光落回公告上。
不知道是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前阵子那些报纸,一直在讲工业区……
旁边立刻有人摆手。
哪有那么容易。
话虽然这么说,可语气已经没有刚才那么肯定。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推了推镜框,又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里像是自言自语。
要真只是扩厂,不会把计划书直接拿出来公示。
既然贴出来征求意见,就说明事情已经走到下一步了。
旁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再争。
都是在中环讨生活的人,多少知道一点规矩。
能贴到政府布告栏上的东西,未必最后都会批。
可走到这一步,也绝不会是一时兴起。
有人转身就往街对面的电话亭走,硬币刚塞进去,电话已经拨了出去。
喂,老陈。
你先别吃饭,来政府这边一趟。
有东西,比今天报纸上的还大。
另一边,几个证券行伙计刚准备出去吃午饭,听见消息,又把外套脱下来扔回椅子上。
吃什么饭。
先去看看。
不到一个钟头,消息已经顺着中环几条街传了出去。
有人抄下公告内容送回公司,有人抱着报纸四处打听,还有人专门跑去码头问消息是真是假。几家报馆收到风声以后,编辑部顿时乱成一团,已经排好的版重新拆开,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往外打,生怕自己慢别人一步。
等到中午,电台也临时插播了一条新闻。
青洲英坭工业发展计划正式进入公示程序,港府即日起征求社会各界意见。
新闻很短。
可整个香江,却像被这句话轻轻推了一把。
中环的茶楼里,刚才还在聊恒生指数的人,转眼便把报纸摊到了桌子中间;九龙的工厂食堂,工人端着饭盒围成一圈,有人说这是发财的机会,也有人摇着头,说这么大的盘子,最后还不知道是谁说了算。
没有人知道这份计划最终会不会落章。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它已经不是青洲英坭一家公司的事了。
……
电台那条新闻播出去不过一个钟头,中环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街边报摊前的人比平时多了一截,报童怀里抱着刚送来的加印版,嘴里喊着青洲工业计划公示,一路从德辅道跑过去,没跑多远,手里的报纸就少了一大半。
真正热闹的地方,反倒不是政府合署。
午饭时间一到,上环几家老茶楼里,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压着一份报纸。
靠窗那桌坐着几个小工厂老板,本来聊的是年底订单,话说到一半,其中一个把报纸往桌上一摊,茶也顾不上喝了。
你们看看这个。
另外几个人还以为又是哪家银行加息,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却慢慢停在了公告最后那几行。
有人伸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嘴里轻轻了一声。
油库?
他又往下看。
还有发电设施。
旁边那个做五金的老板把报纸接过去,来来回回翻了两遍,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怎么看都有点复杂。
我现在倒觉得,前阵子那些报纸没瞎写。
真要只是扩个水泥厂,港府犯得着把计划书贴出来,让全香江提意见?
桌边一下静了。
伙计正好拎着铜壶过来添茶,滚烫的茶水撞进瓷杯,白气慢慢升起来,却没人伸手去碰。
过了片刻,坐在最里面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人才把报纸放下。
他做了十几年机械配件,见过不少工厂扩建,也替洋行做过配套。
所以他看东西,和别人不太一样。
你们别光盯着青洲。
他拿手指轻轻敲了敲公告。
要是真按这个计划往下做,青洲一家能把事情全干完?
旁边有人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往下说。
修厂房,要不要钢材?机器谁装?以后那么多人进进出出,仓库、运输、维修,哪一样不用人?
他说得并不快。
可桌边几个人听着听着,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刚开始,他们觉得这是青洲的生意。
现在忽然发现,青洲要是真把摊子铺开,后面牵出来的,恐怕是一长串买卖。
有人低头算了算,又摇摇头。
难怪最近这么多人往那边跑。
跑得快的,不一定是去抢青洲。
也可能是在抢后面的饭碗。
一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笑归笑,手却已经摸向桌上的电话本。
有的人准备回公司。
有的人准备找朋友打听。
还有人连饭都没吃完,站起身就往外走。
做生意的人就是这样。
消息刚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说再看看。
等真闻到味道,再慢一步,连汤都未必轮得到。
……
与此同时,九龙观塘一家机械厂里,机器刚停,车间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厂长手里拿着今天的《工商日报》,报纸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几个老师傅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看得比干活还认真。
厂长,这东西靠谱吗?
厂长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烟叼进嘴里,划了两下火柴才点着。
靠不靠谱,不是咱们说了算。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报纸上的公告,声音不高。
可港府既然敢公示,那就说明前面的路已经走了不少。剩下的,是盖章还是不盖章。
说到这里,他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胳膊下面。
不过我倒希望它能成。
有人笑着问:您也想去做水泥?
做什么水泥。
厂长瞪了他一眼。
人家修那么大一片地方,真开工了,难道螺丝钉还能自己长出来?
车间里先是一静,紧接着笑声便传开了。
有人笑着摇头,有人已经开始盘算仓库里压着的那批货还能不能再留一阵。
消息就是这样。
从政府门口那块布告栏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扩。
等太阳偏到西边的时候,它已经不只是报纸上的一份计划书,而成了街头巷尾都在谈的话题。
有人觉得机会来了。
有人担心动静太大。
也有人什么都没看懂,只知道最近每家报纸都在写青洲,连电台一天都要提上两三回。
可不管懂还是不懂,有一件事,整个香江开始慢慢有了共识。
这份计划,已经不只是青洲英坭一家公司的事情。
它最后能不能落下来,关系到的,也不会只是一家公司的生意。
……
茶楼里开始有人谈,码头边开始有人问,连九龙几家工厂吃午饭的时候,也有人把报纸摊在饭桌中间,一边扒着盒饭,一边琢磨那几个看不太明白的名字。
到了下午,中环不少写字楼里的电话就没停过。
有人打给商会。
有人打给银行。
还有人托朋友去打听,港府这次公示,到底是真想听意见,还是只是走个程序。
做生意的人,从来不会嫌消息多。
怕的是消息慢。
……
皇后大道一家做钢材贸易的公司里,老板刚送走客人,秘书便抱着一份报纸走了进来。
陈先生,您看看。
老板接过报纸,只扫了两眼,便把椅子往后一推。
上午那份公告?
秘书点点头。
已经出特刊了。
老板没有继续往下看,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一阵才接通。
老刘,是我。
别问我知不知道,我就是来问你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忽然笑了一声。
行了,别跟我装。
港府都把计划书贴出来了,你还说一点风都没收到?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车流来来往往,几个报童抱着报纸一路跑过去,嘴里喊的还是青洲两个字。
老板听了一阵,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真这么大?
好,我知道了。
电话放下,他没有坐回去,而是回头看向秘书。
通知采购部。
上个月准备停掉的那批钢材,先别急着退。
秘书一怔。
您觉得能成?
老板摆摆手,没有回答。
能不能成,不是他该猜的。
可万一成了呢?
做生意,赌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别人还在看的时候,你已经开始准备。
……
差不多同一时间。
九龙一间巴掌大的机械铺里,几个老师傅围着那份公告看了半天。
屋里全是机油味,墙角那台车床还没停稳,一个年轻学徒就忍不住开口。
师傅,一个水泥厂,真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老师傅摘下老花镜,在衣角上擦了擦。
你懂什么。
他把报纸重新铺平,手指顺着公告一路往下划。
厂子建起来,机器谁修?
码头建起来,设备谁装?
以后工人多了,宿舍、仓库、运输,哪一样不是生意?
年轻学徒听得发愣。
老师傅却已经把报纸折了起来。
以后出去,耳朵放灵一点。
这种机会,几年都未必碰得上一回。
……
下午三点以后,越来越多的意见开始送进政府合署。
有人赞成,有人提出修改。
秘书抱着文件,一趟又一趟穿过走廊。
办公室里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就连负责收文的文员都忍不住低声嘀咕。
平时征求意见,也没见这么热闹。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同事笑了笑,把新送来的文件编号放好。
那是因为平时征求的是规矩。
今天征求的,是机会。
一句话,把年轻文员说愣了。
他低头看看桌上越堆越高的文件,又看看门外还在排队的人,忽然觉得这份原本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好像也变得不太一样了。
……
傍晚,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一盏盏亮起。
电台再次播出了港府公告的消息。
报馆加印了第三版。
不少晚报干脆把整版头条都让了出来。
有人说,这是香江工业几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尝试。
有人说,这会改变香江未来十年的产业格局。
也有人坚持认为,现在高兴还太早。
毕竟公告只是公告。
最后那枚章,还没有落下。
可不管立场如何,这份计划书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海里,把整座香江都惊动了。
有人盼着它成。
有人等着看它败。
还有更多的人,已经开始悄悄站队。
而就在香江街头巷尾还在为这份公告争论不休的时候,一架飞往伦敦的航班已经离开启德机场。
同一份计划书,连夜跨过半个地球。
它真正要面对的那场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