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行人翻过一道山梁,直到那道身影被山脊彻底遮住。梁逸尘腿一软,当场出溜到了地上。
妈的……”
他大口喘着粗气。
“吓死我了。”
刘玉龙赶紧把他从地上薅起来,压着嗓子问道。
“是那位?”
梁逸尘点头,抬手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你不废话?”
丙六一脸懵逼:“那位?哪位?”
梁逸尘扶着膝盖站起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山脊线的方向。
“快走。”
“诶!你还没说!到底是……”
“快走!”
下山的路走到一半,丙六的屏幕闪了两下,摩托车终于重启。
数据一行行回流,时间戳老老实实待在了“今天”。
丙六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长出了一口气。
梁逸尘走在最前面,脚步慢了下来,脸色都有些发青。
丙六把车停在他旁边。
“上车。”
“你驮老刘吧。”
梁逸尘摆摆手,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叫个车。”
丙六眉毛拧了起来。
“叫车?”
“这鬼地方哪来的……”
话没说完,梁逸尘已经抬手掐诀,口中诵咒,随即指尖向前一撒,随即一道灵光脱手而出,扎进下方的云海。
掐完这一下,他额头已经见了汗。
片刻的安静过后,云海深处传来一声嘶鸣。
随即一道白色的身影破开云海,四蹄踏着云头,几个起落,稳稳停在梁逸尘面前。
白身,黑尾,额生一角,虎口豹爪。
驳低下头,凑到梁逸尘脸前,鼻翼翕动。
梁逸尘抬起手,拍了拍它的脖子,笑了一声。
驳兄,大恩不言谢。回去请你吃自助。
驳翻了个白眼。
翻得又大又圆,眼白占了半个眼眶,那条黑尾巴不耐烦地甩过来,抽了梁逸尘一脸风。
梁逸尘面不改色,抓着它的角借力翻上背去。
走了。
刘玉龙坐在后座上,回头看着那匹异兽。
它好像有点烦你。
梁逸尘趴在驳背上,声音发飘。
胡说。
我们兄友弟恭。
驳又翻了个白眼。
……
梁逸尘坐在老屋的蒲团上,五心朝天。
屋里很静,窗外的树枝被北风翻得沙沙响,除此之外只有他匀长的呼吸声。
丹田里那尊圣胎缓缓旋转,表面那层光比在昆仑山上时又沉了暗几分。
明心道长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盯着梁逸尘的后背看了快一个时辰了,那孩子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可他当了这么多年道士,哪能看不出一个人的精气神是虚是实。
他不敢出声,怕打断了梁逸尘行功。
又憋了一刻钟,实在坐不住了,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堂屋门外,把木门虚掩上。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的老式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明心道长没等那边开口,先吼了一嗓子:“老东西!你来了没有!骑驴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
“催命呢?!”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明心道长盯着屏幕,气得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手机摔在槐树根上。
他深吸了两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扇合着的木门,压着嗓子又拨了过去。
这一次那边接得倒快,可还没等他开口,电话那头先传来一阵含混的笑声。
“别催,别催。在路上呢。骑驴来的,真的骑驴来的。”
明心道长咬着牙把电话挂了,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木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梁逸尘睁开眼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暗得只剩香炉里那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没有立刻动,依旧盘膝坐在那块青砖上,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上的双手上,复盘起了瑶池的那场参悟。
凡间管瑶草叫不死药。可最后一株“不死药”到他手里,是一根枯草。
连不死药自己都会枯,那它的“不死”,从来就没有长在它的形上。
“不死者,非形不坏,乃气不绝也。”
草会枯,气不会。
所以草里真正值钱的那口气,才是“不死”两个字。
那么,这口气从哪儿来?
《淮南子》中的“食气者神明而寿。”
食气。
玄女第一堂课就在那儿等着他。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他当时只当是神仙讲古。现在才知道,那八个字是单讲给他听的。
人身不过一团气,自母体带来,用一分,少一分,用到头,人也就没了。
那自己那团气是“孤”的,撑不起一个“生”字。
怎么办?
食天地之气。以口鼻为户,纳天地之阴阳,合自身之阴阳。
人家课上讲的是神仙私情,骨子里讲的,是食气之法的第一课。
可气怎么食?是抢还是夺?
梁逸尘回想己身,自己哪一桩机缘不是拿命换的?把命押上桌当筹码,赢了翻本,输了认栽。
于是他联想到了“勇于敢,则杀。”
他从前读这六个字,只觉得是教人防身。方才再念一遍,读的却是自己。
在他的活法里,人是“敢”着活过来的,气是“敢”着用的,但用到今日,终于不够用了。
于是“天之道,不争而善胜。”
草不争。风来就伏,气来就纳。
所以枯的是草,不绝的是气。
玄女没传他什么新东西,她只是把梁逸尘听过的三句旧话,串成了一条活路。
不死在气,气要食,食要不争。
……这便是食气。
梁逸尘参透了“食气”,忽然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自己没有刻意运功,可空气里那股灵气,居然自己渗进了经脉里。
举手投足,行走坐卧,无处不在纳气。
……是食气。
可随即他便发现了问题。
经脉里那几处被瑶草拔过毒的位置,表面上看着干净了,脉壁上还嵌着那些世界树的碎屑。
它们像是扎根在脉壁上,每一次食来的气补进去,都会被它们消磨掉大半。
食气只能让他“气不绝,形不腐”,吊着这条命而已。
但离治好,还差一大截。差的那截,要么是没吃到的第三株瑶草。
要么……
就是《九息服气》!
九息者,一呼一吸为一息,九息者,九九八十一息也。服气者,不以口鼻,以神气合天地之气。
所以食气是路,九息服气是路的尽头,玄女所做的是让他走上了这条路。
梁逸尘想到这,突然觉得后颈有点凉。
他虽然不知道驳为什么会把他驮到瑶池,但这背后要是没有易先生的手笔,他半点不信。
易先生一直在逼他,逼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原先只当是老东西心狠,想熬出个能用的。
可现在,连消失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西王母,都被请了回来看了他一眼。
能让易先生去求西王母的,能是小事?
十方议会要的那件事……
梁逸尘不敢往下想了。
惊天动地四个字,寻常人听听也就罢了。他如今才咂摸出滋味来……
惊天动地的大事落地时,先砸着的,永远是站在最前头的那个。
而他,已经被推到最前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