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也抬起手捂住了左眼。右眼的视野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有一层覆盖在画面上方的半透明薄纱被掀开了。
前方原本看到的那片灰白色空地,在她单眼视线中显露出了真实的面貌:一片密集的、高度相似的植物丛生在一起,每一株的茎秆上都缀着四五片椭圆形的叶子,每一片叶子的表面都有一道椭圆形的闭合弧线。
那些叶片中,有一部分已经微微睁开了缝隙。像是一个个正在从浅睡中醒来的眼睛,正在透过微张的眼缝窥视着外界的动静。
我去。柳飘飘的声音压低了,这些看着有些渗人啊。
顾烨也捂着一只眼睛看了一圈,然后放下手:不止这一小片。我们刚才走过的沙地边缘也有类似的痕迹,但当时没注意。
魔君:迷神草在血槐林里活得好,因为血槐的根系会把其他竞争者都绞杀,但迷神草不和血槐抢营养,它吸食的是神魂,所以两种植物能在同一片土地上共存。血槐负责物理防御,迷神草负责精神干扰,有它们俩一起长的地方,一般妖兽和魔物都不会靠近。
玄鳞从飞机上跳了下来,落地之后走了过来。她刚才一直待在飞机上没有下来,但上面的视野让她看到了全局。她走到几人旁边,开口道:你们说刚才被迷神草骗了?
柳飘飘看了她一眼:你刚才为什么没中招?
玄鳞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灰白色土层:玄甲族的神经结构和你们不一样,这种作用于人类神魂的幻象对我们影响很小。我刚才在飞机上看到你们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就知道不对了,但魔君喊得比我快。
魔君: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早说?
玄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喊得比我快。
魔君被噎了一下:……那你也该——
我看到了你在大喊大叫,玄鳞打断他,我寻思着你既然已经发现了,我就不用再说了。
魔君深呼吸了一口,把涌上来的话咽了回去,然后转头看向柳飘飘和顾烨:现在怎么办?往前走的路被迷神草覆盖了大半,走过去会踩到它们的幻象范围。而且刚才你们俩已经踩进去了,它们已经捕捉到了你们的气息,剩下的那些草现在都在半醒状态,等着你们再靠近一步。
柳飘飘:那就不走地面。
她转身上了飞机,顾烨和玄鳞跟着上来,魔君走在最后。四个人重新坐回机舱内,柳飘飘关好舱门,推起操纵杆。飞机从低空平稳拉起,高度上升到了超出血槐林树冠层的位置,从上方俯瞰下方整片黑色森林。
迷雾一样的植被层在地面上绵延铺展,那些黑色的树冠像一座座凝固的浪头,彼此交错着占据了整片视野。而在树冠之间的空隙中,能看到大量紫色的、不规则的斑块分布着,像是某种活物正在森林的地面上缓慢呼吸。
魔君从前排探过身看了看下方:妈呀,这得多少株迷神草。
柳飘飘:能绕过去吗?
魔君:绕不了。这东西的分布覆盖了整片区域,它就是沿着血槐林的边缘长了一圈,形成了一个环形带。你要经过血槐林就必然要经过迷神草的生长带。
顾烨:从高空飞过去也不行?
魔君:迷神草的花粉是飘在空气中的,你飞得越高,花粉浓度越低,但你不能保证完全避开。而且那些花粉也会对人产生轻微的致幻效果,你吸进去之后不会立刻中招,但积累到一定程度也会开始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柳飘飘盯着下方的紫色斑块,思考了片刻: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快速穿过,尽量减少暴露时间。
魔君:对。速战速决,不能停。
柳飘飘推了推操纵杆,飞机调整了飞行方向,选择了紫色斑块之间最宽的间隙作为穿越通道。她把飞行高度控制在树冠层上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速度推到最高。机身在高速飞行中微微震动,下方的黑色树冠和紫色斑块从视野中飞速掠过,像一幅快速滚动的画布。
飞行持续了大约四五分钟。整片黑色森林的边界开始出现在前方视野中,那些密集的树冠正在变得稀疏,地面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柳飘飘把速度略微放慢,在即将飞出森林边缘的时候,挡风玻璃外忽然掠过一道模糊的轮廓,从左侧的树冠中窜出,快速滑向了右侧。
什么东西?魔君也看到了。
柳飘飘的目光锁在那道轮廓消失的方向上:没看清。速度太快了,像是一条很长的东西从树冠里穿了过去。
顾烨偏头看向右侧的窗外,那道轮廓消失的方向上没有任何异常,只有黑色的树冠在风中微微晃动。但他注意到那些树冠晃动的幅度比其他区域更大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那片区域穿行而过,带动的气流还没有完全平息。
它在底下穿行。顾烨说,贴着树冠的表面移动,速度很快。
柳飘飘把飞机拉高了一些,从更高的角度观察下方。视野变得更开阔了,整片血槐林的轮廓清晰可见。而在那些黑色树冠之间,确实能隐约看到一道正在穿行的暗色轨迹,像是一条巨大的蛇形生物在树冠层表面蜿蜒前进。
轨迹的方向和他们前进的方向一致。
魔君趴在前排两个座位之间,盯着下方那道蜿蜒的轨迹:那是——
是那层壳。柳飘飘说,它从谷地出发之后也朝着这个方向来了,而且它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快。它在地面上的时候走得不快,但进了血槐林之后像是加速了。
玄鳞从后排探过来看了看轨迹的形态,然后说了一句:它身上的液体对血槐有腐蚀作用,血槐不敢缠它。所以它在林子里反而比在空地上走得更快。
柳飘飘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收紧。她看着前方那道轨迹延伸的方向,又看了看飞机当前的位置,然后偏头对顾烨说了一句:它能吸走你身上的魔气吗?
顾烨偏过头和她对视了一瞬:你是说那层壳里的丧彪,还是那些腐蚀性的液体?
丧彪。你不是说它分出那团黑气在帮你扯那些魔气吗?
顾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位置,那团黑气还贴在他的皮肤上,虽然微弱但稳定地脉动着,如果那层壳散开了,丧彪恢复了行动能力,也许能更彻底地清除我身上那些东西。
柳飘飘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森林边缘。黑色的树冠正在变得越来越稀疏,地平线重新显露出来,呈现出一条灰黄色的带状区域,像是某种干燥的戈壁地形。
那就找到它,把它从壳里弄出来。柳飘飘说。
飞机加速冲出血槐林的边缘,机身在脱离树冠层的瞬间微微向上弹了一下,像是摆脱了一层无形的阻力。下方的地形变成了灰黄色和赭红色交错的戈壁滩,地面干燥裂开,形成了蛛网般的裂纹。风从侧面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尘土气息。
那道暗色轨迹在前方的戈壁滩上依然清晰可见——它从血槐林边缘延伸出来,沿着戈壁滩的表面继续向深处滑行,轨迹的两侧分布着一些被腐蚀过的斑点,像是它经过时滴落的液体在干燥的泥土上烧出了细小的坑洞。
柳飘飘驾驶着飞机追着那道轨迹的方向又飞了一段,直到前方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暗色轮廓。它停在了戈壁滩中央的一块突起地形旁边,像是一块被遗弃的巨大石块。那层壳覆盖在它表面,鳞甲接缝间的液体渗出的速度明显比之前缓慢了许多,像是内部的压力正在下降。
它停了。顾烨说。
柳飘飘把飞机悬停在距离那道轮廓大约百丈远的低空,没有再靠近。她看着那个庞大的暗色轮廓,又看了看顾烨胸口那团还在脉动的黑气。
它知道我们来了。
顾烨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黑气。那团东西的脉动节律确实变快了,比之前更密集,像是在回应远方的某种召唤。
魔君看着那道轮廓,忽然说了一句:那层壳在变薄。
柳飘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那层暗色的鳞甲外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溶解着。外壳的边缘处开始浮现一些细密的裂纹,裂纹沿着鳞甲的接缝向四周蔓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一道更粗的裂纹从外壳的顶部延伸到底部,贯穿了整层外壳的中心轴线。裂纹扩大的过程中,内部有一缕暗色的雾气渗了出来,在空气中盘旋了一圈,朝着飞机所在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团雾气越飘越近,最终贴着飞机的挡风玻璃停住了。雾气中凝聚出一张模糊的脸——轮廓和柳飘飘有七八分相似,但表情更憨更懒散,嘴角挂着一丝熟悉的、那种我惹了事但我也不想的心虚弧度。
那张脸看着挡风玻璃后面的柳飘飘,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含糊,像是含着东西在说话:你……你骂我干啥……我听见了……你拿那个大喇叭骂我……
柳飘飘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骂的就是你。
那张脸的表情垮了一下,然后又凝聚起来:你先别骂……我身上这东西快脱下来了……脱下来之后我可能……跑不动……你过来接我一下呗……
柳飘飘看了它两秒,然后偏头对顾烨说了一句:果然是它。
顾烨点头:嗯,确实是它。
魔君从后面探过来死死盯着那张脸:我的修为——你什么时候还我修为——
那张脸看了魔君一眼,表情更心虚了:那个……等会儿再说……我先把这个壳弄掉……
外壳的裂纹在这一刻彻底崩开了。大块大块的鳞甲状外壳从中央裂口处剥落,砸在戈壁滩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重响,扬起大片的灰土。随着外壳逐层剥落,内部那个蜷缩着的东西逐渐显露出了本来的面貌——一团暗色的、蜷缩的躯体,覆盖着短而密的黑色毛发,四肢蜷在胸前,尾巴卷在身侧,姿态像一只正在缩成一团睡觉的大猫。
它慢慢睁开了眼睛。
丧彪从碎裂的外壳里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悬停在半空中的飞机,又看了看站在挡风玻璃后面的柳飘飘和顾烨。它的嘴角缓慢地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介于我回来了我惹事了你们来救我之间的复杂表情。
顾烨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它还活着。
柳飘飘:嗯,活着。
魔君探着脖子死死盯着丧彪:我的修为——
丧彪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虚弱但依然带着那股子懒散的、欠揍的腔调:知道了知道了……修为还你还不行吗……你先让我喘口气……这个壳裹了我好几天了……我快憋死了……
柳飘飘推开了飞机的舱门。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的尘土味和一股隐隐的、丧彪身上特有的那种气息。
下去接它。她说。
顾烨已经解开了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