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飘走到那片水草区边缘停下来,弯腰伸手探进水草底下摸了一圈。她的手指沿着岩层表面移动,摸到一条清晰的凹槽,边缘平滑,明显是人工修凿的。她沿着那条凹槽的走向摸索了一圈,确认它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环形。
凹槽内部有一些附着物,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下来的东西颜色偏深褐色,质地像干涸很久的胶质物,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她把手收回来,站在湖中央环顾四周。从这个角度看,整个湖泊的形态确实太规整了——近乎完美的圆形,深度的变化从岸边向中央均匀递增,连水草的分布都呈现出层次分明的同心圆状。
她走回岸边,上了岸,踩着靴子把脚上的水擦干。湖底中央有一个凹槽,环形,像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底座。凹槽里有干涸的附着物,像是某种固定液干透了之后的残留。
魔君从丧彪旁边站了起来,走近湖边看着湖中央的方向:你刚才说那是入口的标记?
丧彪点头:对。以前魔界的某些重地入口会用这种方式做标记。湖是人工挖的,底下刻有特定的纹路,形成一个指向标,指向真正的入口位置。你摸到的那个环形凹槽,应该就是整个标记的核心——它指向的方向,就是真正的入口所在的方向。
柳飘飘:那它指向哪?
丧彪用前爪指了指湖的西南方向,那边的湖岸线比其他方向更直一些,像是一段被刻意拉平的边缘:那边。那条线延伸出去的方向,应该能通到什么东西。
几人重新收拾好,绕过湖岸的弧形边缘,朝着西南方向那一段更直的湖岸线走去。脚下的地面从湿软的泥地逐渐过渡到硬实的土层,植被也变得更加稀疏,露出了大片裸露的地表。走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前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块突起——不大,大约半人高,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苔藓,但苔藓下方隐约能看出规则的几何轮廓。
丧彪走到那块突起旁边,用前爪扒掉了表面的苔藓,露出下方一块方形的石碑。石碑表面刻着密集的纹路,和湖底那些纹路的风格一致,但保存得更加完整。碑面的中央刻着一条弯曲的线条,线条的末端指向一个方向。
柳飘飘蹲下来看着那块石碑上的纹路:指向标记。
丧彪说,指向标记。这条线延伸出去的方向,就是入口所在。
柳飘飘的目光顺着那条弯曲线条的末端方向看过去,那个方向正对着前方一道低矮的土坡,土坡的后面隐约能看到更深层的地形起伏。
顾烨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看的方向也看过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那边有魔气的痕迹。淡淡的,但正在往外渗。
柳飘飘的指环微微亮了一下:是入口还是别的东西?
顾烨闭眼感受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的口子在缓慢漏气。魔气从缝隙里往外渗,量不大,但持续不断。
丧彪听到这里,耳朵动了动:漏气的封口?这地方可能是古代魔域的一个地下据点。打仗的时候建的那种,用来屯兵或者屯物资,后来仗打完了就封死了,但封口随着时间久了会有一些缝隙。
魔君凑过来看了看石碑上的纹路,看了一会儿之后点头:确实是古代据点的标记风格。我以前在魔域西边见过类似的,当时是在一座山脚下找到的入口。
柳飘飘:入口里面还有什么?
魔君想了想:不好说。有的据点被搬空了,就剩一堆空屋子。有的据点里面还留着当年没来得及搬走的东西,武器、物资、阵法的材料什么的。还有一个可能——他顿了一下,战俘。
柳飘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战俘?
打仗的时候抓的俘虏有时候会关在这种据点的地牢里。如果据点被废弃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转移,那些战俘可能就被留在地下了。
柳飘飘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前方那道土坡的方向,风从坡顶吹过来,带着一丝潮湿的、来自地下的凉意。那种凉意和普通的风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带出来的。
先去看看。她说。
她迈步朝着土坡的方向走去,顾烨紧随其后,丧彪和魔君并排跟上来,玄鳞依然默默走在最后。土坡不高,翻过之后是一片相对平缓的洼地,洼地中央的地面上有一道裂口,不太宽,大约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顶裂的。
裂口处确实有魔气在缓慢渗出,量不大,但持续的稳定程度和刚才顾烨描述的一致。柳飘飘走到裂口边缘蹲下来,侧耳听了一下裂口深处的动静——有风,微弱但持续,说明裂口不是死路,下方确实连接着更大的空间。
丧彪凑过来嗅了嗅裂口边缘的气味:底下有东西,活着的。
柳飘飘转头看它:活的?
活的,但气息很弱,像是长期处于半休眠状态。丧彪又嗅了一下,数量不多,体型也不大。
柳飘飘站起身,从空间里摸出一根绳索,一端系在旁边的岩石上,另一端扔进了裂口,听着绳索碰触岩壁的声音来判断深度。绳索落到底之后她拽了拽试了试牢固度,然后抓着绳索侧身进了裂口。
裂口内部比她想象中宽敞一些,侧身通过一段窄口之后,空间逐渐开阔起来,变成了一条可供一人正常行走的通道。通道两壁的岩石上有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墙壁上嵌入的暗色金属环扣,像是以前用来悬挂照明物的。
顾烨跟在她后面下了裂口,然后是丧彪和魔君,玄鳞最后下来。五个人站在通道入口处,前方的通道幽深而安静,墙壁上那些金属环扣在微弱的视野中泛着暗沉的光。
柳飘飘走在最前面,指环上的雷光维持在一个稳定的小范围内,提供着柔和的光线。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注意脚下和两侧的情况。通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扇门——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大约一掌宽,能隐约看到门后更开阔的空间。
柳飘飘侧身挤过门缝,站到了门后的空间中。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直径大约三四丈,四壁平滑,地面铺着规整的石板。石室中央有一张石台,石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土,灰土下方隐约能看出某个物体的轮廓。
她走近石台,用手拂开表面的灰土,露出了下面的东西——一件折叠整齐的暗色衣物,料子厚实,做工精细,衣角处绣着某种暗红色的纹路。衣物被折叠得一丝不苟,像是被人刻意摆放好的。
柳飘飘看着那件衣服,指环上的光微微跳动了一下。她伸手把衣服拿起来展开,发现它是一件成人尺寸的外袍,尺寸偏大,样式简洁,像是某种制式的制服。
顾烨站到她旁边,看了看她手里展开的外袍,然后说了一句:这尺寸,像是给大人穿的。
柳飘飘的目光落在外袍衣角处的纹路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雷光的映照下呈现出某种规律的排列,像是文字或者符号的缩写。
魔君从后面挤过来,探头看了看那件外袍,表情猛地变了:这个是——
柳飘飘转头看他:什么?
魔君指着衣角处那些暗红色纹路,声音带着一种压制不住的激动:这是以前魔王亲卫队的制服标记!我认得这个纹路!当年我的亲卫队穿的就是这种料子和这种绣纹——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他看着那件外袍,目光里的激动逐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东西的恍惚。
丧彪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这据点是你当年建的?
魔君没有回答。他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件被折叠整齐的外袍,沉默了很长时间。通道入口处有风持续吹进来,带着湖水和泥土的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衣角。柳飘飘把那件外袍重新叠好,放回了石台上。
她的目光从外袍上移开,落在石室更深处的一道暗门轮廓上——那道暗门和石壁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门缝很窄,但能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发亮。
柳飘飘朝那道暗门走过去,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她加了几分力再推,依然不动。
丧彪凑过来看了看那道暗门的边缘:像是从里面闩住的。有人从里面把它闩上了。
柳飘飘的手按在门板上,指尖感受着门板另一侧透过来的微弱光亮和极轻微的温度变化。那温度比她想象中高一些,像是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持续散发着热量。
她转头看了顾烨一眼。
顾烨站到了她旁边,手抬起来,掌心凝聚的水汽沿着门缝渗透进去,像是在试探门板另一侧的状况。水汽沿着门缝推进了片刻之后,他收回手,面色微凝:门后有东西靠在门上。像是什么东西趴在门板上堵住了。
柳飘飘的指环亮了。雷光沿着她的指尖汇聚,然后精准地沿着门缝切入——雷光进入门缝的瞬间,门板另一侧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然后是一阵拖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门板内侧移开。
门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柳飘飘再次推门,门朝着内侧打开了。门后的光线涌出来,照亮了她的面孔——门后是一间比石室更大的空间,四壁镶嵌着某种能自发光的矿石,整个空间笼罩在一层偏蓝白的光线中。而空间的中央,地面上画着密集的阵法纹路,纹路的正中央躺着一个人形轮廓。
那个人形轮廓的体型很小,蜷缩着躺在阵法中央,身下的石板上有一些暗色的痕迹,像是陈旧的血迹干涸了很长时间留下的。
柳飘飘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轮廓上。
她的脚步没有加快,但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放得极轻极浅,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她一步一步走进那间光室,朝着阵法中央那个蜷缩的小小轮廓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的阵法纹路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她的接近。
顾烨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他没有出声,他只是跟着。
丧彪、魔君和玄鳞站在入口处没有进去。他们看着柳飘飘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蜷缩的小轮廓,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阵法中央,那个小小的轮廓在柳飘飘走近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有人靠近,它从蜷缩的姿势中缓缓抬起头来。
一张小小的脸露了出来。灰白色的皮肤,暗红色的眼睛,头顶有两枚极细小的、刚刚冒头的角。
他看着柳飘飘,眼睛眨了眨。然后他用一种很长时间没有说过话的、生涩的、含糊的声音开口了。
你是……来接我的吗?
柳飘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她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攥紧。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在那个小小的轮廓面前蹲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头顶那两枚细小的角尖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
那个小小的轮廓看着她悬停的手,然后自己微微仰了一下头,把头顶的角尖轻轻碰上了她的指尖。
温暖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暗下去的瞬间,她的嘴角朝着某个方向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制住什么从深处涌上来的情绪。
顾烨在她身后站定。他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轮廓,看到了他头顶的角,看到了柳飘飘指尖轻轻触碰那些角的姿态。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但他的目光在她和那个小小的轮廓之间来回游移了片刻,然后落在了她微微抽动的嘴角上。
沉默在石室中延续着,只有墙壁上那些矿石的光线持续地亮着,把几个人和阵法中央那个小小轮廓的影子拉长在石板上。柳飘飘蹲在那个小小的轮廓面前,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头顶,指尖碰着他的角尖,像是正在通过那一点点接触确认眼前这个小小的存在是真还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