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的边缘长着一圈低矮的灰绿色灌木,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像是长期受到某种气流持续冲刷的结果。
柳飘飘站在空地入口处,目光来回扫了两遍那片深色落叶覆盖的圆形区域,然后又把视线扩展到空地四周的树林,什么都没有看到。
哪有人?她转头看向小魔王,我咋看不见?
小魔王依然攥着她的衣角,赤红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空地中央那片深色区域,没有移开视线。
他听到柳飘飘的问题,微微抬了抬下巴朝着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在那里。坐着的。
柳飘飘顺着他的示意又看了一遍,视野里依然只有落叶和泥土。她转过头看向顾烨:你能看见吗?还是说我的眼神真的出问题了?
顾烨站在她右侧,目光也落在空地中央那片区域上。他
沉默了几秒,眉头微微聚拢又松开,像是在用一种更深的方式去感知空地上的情况。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谨慎的肯定: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像是人的形状,但轮廓的边缘不太清晰,像是——顾烨停顿了一下,像在寻找准确的描述,像是那种用很淡的水墨在半透明的纸上画出来的形象,能看到形状,但细节是模糊的。
那是人吗?
顾烨又看了两秒,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人。
柳飘飘的手指在指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圈:不是人?难不成是鬼?白骨精都有了,有个把鬼怪算什么稀奇。
鬼倒是鬼。顾烨说。
什么鬼?厉鬼?冤魂?还是那种穿着白衣服满街飘的?
顾烨又看了那个轮廓一眼,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一个正在努力保持面无表情但内心已经给出评价的人。他沉默了一拍,然后用一种压得很平的语气开口了:谁家的鬼那么骚包?
骚包?
穿着一件红色的披风大氅,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但是那个姿势,顾烨顿了顿,不像是在等人的姿势,像是在凹造型。
柳飘飘的表情生动起来,眉毛挑高了一点:有多骚包?你形容一下。
顾烨看着那个轮廓,好像在认真分析:他的肩膀是微微侧着的,下巴稍微抬了一点,披风有一角搭在左肩上,尾摆垂在身侧的那个角度——我看得不太清楚,但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站在某个镜头前面摆好了一个角度。
柳飘飘的眼睛亮了一下:难不成是穿越来的?模特?小鲜肉?
顾烨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这脑子装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刚才说那个姿势像凹造型,那不就是走秀那种调调吗?柳飘飘摊了摊手,不过魔界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我从空间里掏东西也没掏出来一个模特啊。
顾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空地中央的轮廓:我看不清细节。距离太远了,而且那个轮廓本身就不清晰。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大致形状和站立的姿态。
柳飘飘蹲下身,平视小魔王的眼睛,用一种认真但不带压迫感的语气问:小魔王,你能看见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小魔王依然盯着空地中央的方向。他没有马上回答,像是在判断那个轮廓的样子值不值得用语言描述出来。
片刻之后他说了两个字,带着一种认真的、毫不作伪的语气:挺好看的。
柳飘飘和顾烨同时转头对视了一眼。
你觉得好看?柳飘飘问。
小魔王点了点头。
柳飘飘又看了看空地中央——依然是什么都看不见。她转回头面对小魔王: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让我也能看见他?
小魔王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请求的可行性。然后他把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手指并拢,掌心朝外,指尖对准了柳飘飘额头眉心正中间的位置,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戳了上去。
一股清晰的刺痛感从眉心处瞬间扩散开来,像是被一根细针扎穿了皮肤表层。柳飘飘的眉心猛地一疼,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头,脱口而出:嘶——你是想谋杀啊?
她抬手揉着自己眉心被戳中的位置,那里正泛着一阵持续的温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方缓慢流动。
那种温度从眉心扩散开来,沿着她的眼框周围蔓延了一圈,然后停在了她的眼球后方,像是一层透明的薄膜正在缓慢贴合她的视觉系统。
魔君从后面凑了过来,看着柳飘飘揉眉心的动作,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就过分了的责备:小魔王好心给你开天眼,你竟然还凶它?
丧彪从另一侧也凑了过来,蹲坐在旁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柳飘飘揉眉心的那只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人真不识好歹的嫌弃:你这就有点不识好歹了。天眼这东西在魔界里多少人想开都没机会,一个魔王幼崽主动给你开你还嫌疼。
玄鳞站在队伍边缘没有说话,但柳飘飘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眼神里那种我也觉得你不太领情的意味明显得很——玄鳞什么都没说,可那个眼神已经说得够多了。
柳飘飘面对三双同时投来的目光,揉眉心的手放了下来:行行行,打住。我错了行了吧?我不该凶他。我谢谢小魔王帮我开天眼。
小魔王接收到那句道歉之后,攥着她衣角的手指稍微松开了一些力道。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压平,然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空地中央的方向。
柳飘飘揉了揉眉心之后重新抬头看向空地中央,视野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个急剧的变化。
原本空无一物的深色落叶区域上,一道清晰的红色轮廓正在那里站立着。
那种红非常浓烈,像是一整片被夕阳浸透的云霞裁剪成了一件披风大氅的形状,披风的边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翻出内侧的暗金色衬里。
披风下面是一件同样红色的束腰长袍,腰间的暗色系带系得一丝不苟,连垂下来的带尾长度都像是被精确量过的。
那个身形的姿态确实和顾烨描述的一模一样——肩膀微微侧着,下巴微微抬着,披风的一角搭在左肩上,尾摆垂在身侧形成一个刚好流利的弧度。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幅正在被人观赏的画。
我去,柳飘飘脱口而出,这是有点骚包哈哈哈哈。
顾烨站在旁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我没说错吧。
没有,你形容得很精准。柳飘飘的目光在那道红色身影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从头上的发髻到尾摆的流苏,一件不落地看了个遍,你看他那个站姿,那个披风的摆法——这要是在我原来的世界,这就是那种站在秀场出口等人拍照的街拍达人。
魔君在后面扒着丧彪的肩膀往空地中央探看:你能看见了?
柳飘飘:能了。确实有个人站那儿,一身红,背对着我们,姿势摆得跟拍杂志封面似的。
魔君的目光也落在了那道红色轮廓上,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的视线黏在那道背对着他们的红色身影上,像是在辨认某个曾经见过的东西。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妈的,怎么是它?
柳飘飘转头看他:你认识?
魔君的表情很不好看:认得。化成灰我都认得。那个无脸鬼。
无脸鬼?
魔君:它的脸是平的。没有五官,一整块平滑的皮肤从额头一直铺到下巴,像一个做了一半的人偶被人拔掉了面部的配件。它一直用那个造型在魔界晃荡,谁也不知道它原来长什么样。
柳飘飘想了想:所以它没有鼻子嘴巴眼睛?那它怎么呼吸吃东西?
魔君用一种你怎么问出这种问题的表情看着她:一个鬼,吃什么吃?饿死拉倒。
柳飘飘:那你看起来好像很恨它的样子?
魔君的表情明显更阴沉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然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怨气:这都是血泪史。想当初我还在位的时候,有一次向它挑战,本来我已经占了上风了——结果它搞偷袭,我的宝贝就输给它了。
宝贝?什么宝贝?
魔君:一件法器。我攒了很久很久才弄到的,本来是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的。
柳飘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看向空地中央那个凹造型的红色身影,目光里多了一种猎手在估量猎物价值的评估意味:照这样说,这还是个肥羊?
玄鳞在后面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但精准:脸都不要了,还能肥到哪去?
柳飘飘:那不一定,能偷走魔君宝贝的东西,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小魔王站在她腿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空地中央那个凹着造型的红色身影,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情。
他松开了攥着柳飘飘衣角的手,迈开小短腿,朝着空地中央那道红色身影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两枚细小的角尖在走动中微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站在距离那道红色身影大约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来,仰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许多的、披着红色大氅的无脸身影,然后开口了,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臭不要脸的,咱俩打一架吧!
柳飘飘在后面愣住了。
她看着小魔王站在那无脸鬼面前仰头宣战的画面,脸上的表情定格了大约两秒,然后转向顾烨,用一种介于我是不是看错了这崽崽胆子也太肥了之间的语气说:你们这打招呼的方式,好特别啊。
顾烨:……确实挺特别的。
空地中央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小魔王宣战之后,动作极缓极慢地开始转动身体。红色的大氅随着他的转动在地面上旋开一个优美的弧度,暗金色衬里在光线中闪了一闪。他整个身体转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正面面对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魔王。
柳飘飘终于看到了无脸鬼的正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