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下的地形从灰色岩石逐渐过渡到一片偏暗色调的植被区域。
那些植物的形态和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品种都不太一样,叶片呈现出一种深紫近乎黑的颜色,边缘微微卷曲,在微风中缓慢地摆动着,像是在呼吸。
植物之间散落着一些高出地面半人左右的茎秆,每一根茎秆的顶端都顶着一朵手掌大小的花,花瓣厚重而肉质,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表面泛着一层类似蜡质的光泽。
柳飘飘站在那片植被区边缘停下来,目光落在那几朵花上,鼻尖捕捉到了一股飘散过来的气味——那气味浓烈而复杂,混着腐殖质的泥土气息、某种发酵中的甜腻感、以及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尖锐味道,几种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的独特存在感。
这个破地方,还有这种花。柳飘飘偏过头看向魔君,你认识这东西不?
魔君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几朵暗紫红色的花朵上也皱起了眉头:腐蚀之花。魔界深处才能见到的品种,常年生活在魔气浓度极高的区域,花瓣肉质层里面储存着高浓度的腐蚀性汁液。靠近的时候如果有活物经过,它会像受惊了一样把那些汁液喷出来——喷射的距离还挺远。别被它喷上,不然——他看了一眼柳飘飘的身高和体型对比了一下,——我就只能在地上看着流动的你了。
顾烨在听到腐蚀性三个字的时候已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用目光评估着那些花和他们之间目前的安全距离,确认暂时没有进入喷射范围之后才说:咱们离远一点,绕路走。
柳飘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防护服。
这套星际防护服在她经历过沼泽浸泡和泥浆冲刷之后依然保持着完好的结构完整性,表面虽然沾着一些干涸的泥浆残留物,但面料本身没有出现任何破损或者老化的迹象。她对自己的装备还是有一定信心的:没事,咱们有防护衣。
玄鳞站在队伍侧翼,目光落在那几朵花上,表情平静地观察了片刻它们的姿态和叶片摆动频率。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那个,可能没有用。
柳飘飘转头看她:什么没有用?
防护服。玄鳞说,腐蚀之花的汁液主要针对的是能量层面的结构,它能在接触的瞬间瓦解活物体表的能量防护层,然后再对物质层面进行侵蚀。你的防护服防的是物理层面的腐蚀,对能量层面的瓦解起不了多少作用。
柳飘飘沉默了一拍,然后低头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防护服,又抬头看了看那些正在微风中缓慢摆动花瓣的暗紫色花朵,觉得那层蜡质的花瓣表面在这种视角下看起来像是一种危险的警告色。
她的目光转向丧彪,用一种你能不能干点正事的语气开口了:丧彪,这玩意你能解决不?
丧彪原本蹲在队伍最靠前的位置,整只兽看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几朵花,像是在评估一个潜在的食物来源。
它听到柳飘飘的问题之后偏过头来,用一种跃跃欲试的语气回答:我也没见过,想尝尝是什么味。
柳飘飘的眉头皱起来了,她看着丧彪那副我要去试吃的表情,又看了看前面那些花瓣上泛着的蜡质光泽和空气中飘散过来的复杂气息,用一种你是不是嗅觉出了问题的语气说:那么臭的味道,你闻不到吗?
丧彪耸了耸鼻尖又吸了一口空气:闻到了。闻起来越复杂的东西吃起来越有意思。这就是对美食的正确态度。
柳飘飘看着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感觉自己太阳穴旁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跳。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我也想尝尝。小魔王站在柳飘飘的腿边,仰着头看着那片腐蚀之花的方向,暗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和丧彪几乎一摸一样的我好奇我要试试的光芒。
柳飘飘低头看着小魔王那张期待的小脸,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伸出双手按住小魔王的肩膀,把他转向自己这边,用一种你能不能正常一点的语气说:你能不能不要看到什么都想尝尝啊?上回从地上捡东西吃也就算了,这次那个东西是会喷腐蚀性液体的花——你就不怕吃了之后嘴里起泡?
小魔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我消化能力很好的。
那不是消化能力的问题——
柳飘飘的话还没说完,丧彪已经在所有人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的情况下猛地朝那几朵花窜了过去。
它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一株腐蚀之花面前,前爪抬起,鼻尖凑近花瓣表面想要近距离嗅一嗅那道气味。
但它的动作在靠近花瓣大约半寸的时候,那朵花像是被惊动了一样猛地抖动了一下——花瓣从合拢的静止状态陡然张开,花心深处涌出一股粘稠的深绿色汁液,呈喷射状朝着丧彪的面部位置直扑过来。
丧彪完全没有闪避。那道深绿色的汁液结结实实地喷在了它的脸上和前半身上,汁液接触到它皮毛的瞬间发出了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化学反应正在剧烈进行中。
柳飘飘看到丧彪被绿色汁液正面喷中的画面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脱口喊出了一声:你被腐蚀了!化了!
丧彪的身体在汁液接触到的部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化。
它面部的皮毛迅速变软、塌陷,像是被酸液溶解的皮革一样逐渐失去了原有形态,整个脸部轮廓在几息之间变得模糊不清,表皮正在一层一层地剥落化开,露出底下一层不同色泽的质地。身体前半部分的皮毛同样在快速溶解,像是正在被一层无形的火焰缓慢吞噬。
但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几秒就停住了。
丧彪的身体在被溶解到一定层次之后,那层被腐蚀掉的表皮下面露出了一层更加致密的、质地截然不同的暗色组织,像是一层新生的皮肤已经在被腐蚀的同时同步生长了出来。
然后整只兽的身体轮廓开始变得模糊松散——像一团被揉散的黑雾正在从固态向气态过渡——整只丧彪在柳飘飘面前慢慢地从一只实体化的暗色生物变成了一团不断翻涌的黑色雾团。
那团黑雾在半空中翻涌了片刻,然后开始重新凝聚、压缩、塑形。黑色雾气的边缘处逐渐生出清晰的轮廓线,依次形成头部、躯干、四肢和尾巴的形态。
几息之后,一团全新的丧彪从黑雾中重塑完毕,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四只爪子着地,尾巴在身后摇晃了一下。
它甩了甩重新长出来的毛发,偏过头看向柳飘飘,表情带着一种我刚才死了一次但你不用担心的轻松神态:这算什么事?
柳飘飘看着面前那个完好无损的丧彪,又看了看它旁边地面上那些还在冒着细烟的深绿色汁液残留物,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你就这么……又活了?
丧彪低头看了看自己新生的身体,满意地转了转脖子,像是正在测试新身体的关节灵活性:暗黑吞噬者的基本操作。物理层面的伤害对我没什么用,只要能量核心还在,肉身随时可以重组。这点腐蚀汁液也就是让我换一层皮的程度。
柳飘飘看着它那副得意的模样,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那你刚才被喷的时候为什么还叫了一声?
丧彪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像是被说中了什么的心虚变化:……我那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汁液太凉了。惊到了。
所以你是被凉到了。
柳飘飘看了它两秒,决定不再追问了。
小魔王在丧彪被汁液喷中又重组的过程中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全程。
等到丧彪重新站稳之后,他的目光从丧彪身上移开了,重新投向那朵刚刚喷出过汁液的腐蚀之花。
那朵花在喷射完之后花瓣已经重新合拢了,像是正在积蓄下一轮汁液的储备。小魔王朝着那朵花的方向迈了一步,像是也要过去尝试一下。
柳飘飘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你干什么?
小魔王被拎着后衣领原地站住,偏过头看着柳飘飘,用一种我想试试的语气说:我也想被喷一下。
你疯了吗?你会被溶化的!
丧彪溶化了又好了。
那是丧彪!你是魔王——但你现在的修为还没恢复到这个程度——你要是被溶化了可不一定能重组回来!
小魔王歪着头认真想了想柳飘飘的话,然后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了回来。
他没有再坚持,但他脸上那种等我变强了再回来试的表情被柳飘飘捕捉得清清楚楚。柳飘飘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把拎着他后衣领的手松开了。
丧彪已经绕着那几朵腐蚀之花走了一圈,它的目光在那几朵花之间来回扫着,像是一个正在选择猎物入口位置的猎食者。
它停在其中一朵特别大的花面前,偏过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用一种给我几分钟的语气说了一句:你们别过来。
然后它猛地朝那朵花冲了过去。这一次它的动作比刚才更加敏捷精准,在花汁喷射出来的瞬间侧身闪过,同时张嘴咬住了花茎的根部,利齿切断了整株花的茎秆。
那朵花在失去根部支撑的瞬间萎顿下来,花瓣迅速卷曲收缩。丧彪叼着那朵已经失去活性的花退回到安全距离,把它放在地上用爪子按住,然后抬头看着柳飘飘说了一句话:花汁有腐蚀性,但花茎里面的东西没有。花汁是用来防御捕食者的,花茎内部才是真正的营养储备。所以——它低头把花茎咬开,里面流出一种浅白色的、带着清淡气味的汁液,它低头舔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了眯眼睛,能吃。
魔君在远处攥着丧彪的尾巴尖没松手,但看到丧彪安全地吃到了花茎里面的汁液之后,他脸上那种紧张的神情松懈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家那位果然厉害的骄傲感。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就说它肯定有办法吧。
玄鳞站在队伍边缘观察完了整个流程。她看着丧彪从被汁液喷中到重组到成功获取花茎汁液的全过程,然后转向柳飘飘说了一句逻辑严谨的总结:花汁能腐蚀皮毛,但对暗黑吞噬者的能量重组体无效。花茎内部的汁液不含腐蚀性成分,可以被正常摄食。所以你那个防护服的作用确实无法阻挡花汁,但如果你想要获取它的内部汁液,只要避开喷射角度就行了。
柳飘飘看着玄鳞那份像是在做生物学笔记的完整分析,又看了看丧彪正在专心舔食花茎汁液的样子,感觉自己在这片魔界土地上经历的每一次意外都在逐步拓宽她对生存方式的认知边界。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旁边的小魔王身上。小魔王还在看着丧彪吃花茎汁液的方向,表情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急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记住了以后有机会再试的沉稳,像是一只正在积累经验值的小兽。
远处丘陵地带的风继续吹拂着,把那几朵尚未被触碰的腐蚀之花的花瓣吹得微微晃动,像是在风中谨慎地守护着自己体内的汁液。
柳飘飘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新区域的延伸方向,指环上的微光在日光中轻轻闪烁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顾烨,他的目光也在看着那个方向,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丘陵边缘有一片颜色的分布和周围不太一样,像是一条暗色的带状区域正在地表的起伏中若隐若现地穿行。
那带状的走向和之前见过的那些指向标记型的路径高度相似,像是一条正在等待它们踏上新路途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