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彪那句话说完之后,树冠通道上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两秒。那层翻涌的魔雾依然在屏障外面游走着,细密的暗色粒子贴着树冠边缘的绿光滑动,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着这道屏障的厚度和韧性。
柳飘飘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地甩了一句:你们一个二个都是大佬,能不能想想办法?你们也不是吃干饭的,总不能真让这破雾把咱们困在这棵树上吧。
魔王在她说出那个的时候眼皮动了动,原本蹲着的孩童身形从枝条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开始缓慢变化,脊背弓起来拉长,骨骼的轮廓在暗色的皮肤下逐节扩展开来,肩膀变宽,四肢拉长,那两枚细短的角尖沿着弧线方向向后延展弯曲,表面浮现出密集的暗色纹路。
几息之间他已经从那副孩童模样切换成了完整的真身形态,高大的身影在树冠绿光中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暗色的鳞甲在光线折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我出去看看。
魔君在旁边看着魔王变身,他也跟着动了。
他的变化没有魔王那么剧烈,只是身形拔高了几寸,原本松弛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肩背的轮廓撑开了原有的衣服布料,额角浮现出一层细密的暗色纹路——那是魔君仅剩的底子,虽然修为被吸走了九成九,但那副魔物的骨架依然保留着万年积攒下来的基础强度。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喀喇声:我也去。
柳飘飘的目光越过他们两个,落在玄鳞身上。玄鳞依然靠在后面那根枝条上,双臂抱胸,姿态松弛得像是在树上看风景。柳飘飘盯着她看了两秒:你不变?
玄鳞偏头看了她一眼:干什么。
那两位大佬都变了,你不变一下?
它们上就行了。玄鳞收回目光,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柳飘飘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那你就在这里看戏?
玄鳞把目光又移了回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被绿光折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整:你们俩不也是在看戏吗。
柳飘飘张开嘴想说点什么,然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站到最前面去。她看了一眼顾烨,又看了一眼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靠着树干,站在队伍的后方,和玄鳞属于同一个梯队。她把嘴合上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能收你们。柳飘飘说,你们要是打不过了,我随时能把你们拖进空间里。我这也叫参与作战。
玄鳞安静了一拍,然后依然保持着她那副你说得有道理但我懒得陪你论证的姿态。柳飘飘偏过头看着丧彪的方向,声音拔高了一点:那我还去不去了?
丧彪正蹲在屏障边缘观察那些暗色粒子的流动频率,听到柳飘飘那句话的时候它的耳朵动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怕的话就不去。
柳飘飘的眉头拧起来了:看不起谁呢?
谁接话就是看不起谁。丧彪转回头继续观察那层雾,语气漫不经心。
柳飘飘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她迈步朝着丧彪的方向走了过去。她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距离丧彪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站在了屏障内侧的那条线上。我不怕。但我也不冲动。
顾烨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稳而清晰:要是情况不对,及时回来。
柳飘飘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方向抬了一下手示意自己听见了。她看着屏障外面那些正在翻涌的暗色雾气,那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在气流中保持着一种近乎有机的游动轨迹,每一颗都在以同样的节律偏转着方向,像是一群正在按照统一指令行动的微小个体。
丧彪从蹲姿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它的目光终于从那些雾气上移开,转向了柳飘飘的方向,那我打头阵。你在我后面别乱跑。
你管得还挺宽。
我不管,你等会要是被那些虫子钻了空子,我还得回头捞你。
柳飘飘用鼻音发出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气音。
丧彪没有再等她的回复。它迈步走向屏障的最外缘,前爪在触碰到那层绿色屏障表面的瞬间微微发力,整个身体从站姿切换成一种压低重心、后腿蓄力的姿态。然后它猛地蹬了出去——整只兽在离开屏障的那一瞬间收缩成了一团紧实的黑色轮廓,穿过了那层绿光和暗雾之间的交界带,落入了翻涌的魔雾之中。
屏障外的雾气在丧彪进入的那一瞬间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一锅正在加热的液体被投入了一块坚硬的固体,无数细小的暗色粒子朝着丧彪落点的位置涌了过去,形成了一层正在急速收缩的包围圈。
丧彪的身影在雾中短暂地模糊了一瞬,然后它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那些附着在它毛发表面的暗色粒子正在被一层更深的能量从内部推开,像是一层无形的薄膜正在把那些细小的生物隔绝在离体表半寸的距离之外。
柳飘飘的眼睛在那一刻锁定在了丧彪的背影上。她能清晰分辨出那些粒子在它体表外形成了一圈细密的缓冲层,每一粒都在触碰到那层隔膜之后自动转向滑开,无法真正附着在它的皮毛上。
丧彪在那层雾中迈出了两步,它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但柳飘飘看到它的前爪在落地的瞬间微微曲了一下,像是在承受某种持续的压力。
丧彪的声音从雾中传回来,隔着那层翻涌的暗色粒子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听清它在说什么:里面比外面看着更浓。虫子在往我脚底下钻,像是在找缝隙。
柳飘飘站在屏障内侧,手里已经攥着那根闪电凝聚成型的雷鞭,蓝白色的电弧在她的指间轻轻跳跃着:要帮忙吗?
先别。丧彪又走了两步,它的身形在雾中的轮廓逐渐变得更加深入,暗色的皮毛和雾气之间的界限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我在找它们的核心。
魔王在柳飘飘旁边的位置跨出了屏障。他的真身形态在接触雾气的那一刻发出一阵持续的、低沉的能量嗡鸣声,那些暗色粒子在接触到他的鳞甲表面时像是撞上了一堵厚墙,被那股来自他体内的能量震得朝四面飞散开来,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区。
他朝着丧彪的方向稳步走去,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枝条表面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印记,像是一串正在持续灼烧的路标。
魔君在魔王身后也跟了出去。他的动作比前两个人更谨慎一些,每一步落地之前都会先用脚尖探一下那层雾气的密度和那些细小虫子的分布密度,确认脚下的地面足够稳才把重心移过去。
他的眉头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线,柳飘飘注意到他握住短刃的那只手在抖——不是很明显,但她看到了那细微的颤动频率,不知道是以前万年积累的本能被重新唤醒时产生的手部反应,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柳飘飘站在屏障内侧看着那三个身影正在雾气中向前推进的姿态。
魔王的脊背以一种平稳而压迫性的节奏起伏着,丧彪在侧翼保持着稳定的速度,魔君在后方保持着可以随时后退的距离。三人的分布形成了一个近似三角形的展开阵型,正在朝着雾气更深处推进。
她的目光追随着丧彪最后那个被雾气吞没的轮廓,然后她偏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玄鳞依然靠着树干站在原地,但她的站姿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松弛了,双臂虽然还抱在胸前,但她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
在柳飘飘看向她的同时,玄鳞的视线也正越过她的肩头投向屏障外那片正在翻滚的暗雾,那些暗色粒子的移动轨迹在她的眼中映出一层正在缓慢移动的微光。
顾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柳飘飘旁边约一步的位置。
他的目光和她一样落在屏障外的雾气中,沿着丧彪他们消失的方向持续追踪着,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语气带着一种正在依据现场情况做判断的沉稳:它们要是不行的话怎么办?
柳飘飘的目光没有离开屏障的方向。那些在雾气中翻涌的暗色粒子像是正在以某种节律起伏着,不是风,不是空气流动,更像是某种东西正在深处呼吸着。那就先把它们拖回来。拖不回来的话——她的指环上的雷光闪了一下,那就我来。
玄鳞在她身后终于动了。她的脚步无声地靠近了屏障边缘,站在了距离柳飘飘两步远的位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正在确认什么:我也不是来看戏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们能在边上站多久。
柳飘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玄鳞没有接她的目光,她的视线落在屏障外那片持续翻涌的雾气上,但她的手指已经从抱着的姿态松开垂在了身侧,指间夹着一枚薄薄的暗色鳞片——不是刀,不是武器,更像是一枚被她随时捏在指尖的、属于她本族的某种能量信物。
柳飘飘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雾气深处。
屏障外那些暗色粒子的翻涌频率正在发生变化——从之前那种均匀的、呼吸般的节律变成了一种更加急促、更加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暗雾的中央搅动着原有的秩序。
三个人影正在那片涌动中重新浮现出来,轮廓越来越清晰,姿态各不相同但方向一致——都在朝着屏障的方向折返。
丧彪最先回到了屏障边缘。它的皮毛上还残留着几缕正在消散的暗色雾气,但那些粒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它表面退去,像是被什么东西逼退了一样。它的呼吸比离开时稍微重了一些,但步伐依然稳定,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个正在扩大的弧度:找到了。
柳飘飘:找到什么了?
那些虫子的源头。丧彪在屏障内侧站定,甩了甩尾巴上最后一缕散不掉的雾气,雾气里面缠着一块黑色的东西,跟树干差不多大,表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洞眼,那些小虫就是从洞眼里钻出来的。那块东西本身不动,像是从别的地方被推移过来的漂浮物,卡在了树冠外围的一条大裂隙中间。
魔王也从雾气中退回来了。他的鳞甲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消退的暗色痕迹,那些痕迹在接触到树冠绿光之后正在快速淡化,像是被另一种能量中和了一样。他站在枝条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用一种带着确认的语气开口:那不是活物。是一件容器。
容器?柳飘飘的声音带着一层正在被新信息填进来的速度,盛虫子的?
魔王点了点头:像是被人为地放置在那里的。手法很旧,表面附着的那层东西已经和魔界的地壳分不开了。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在撤退之前留下来的。
柳飘飘的目光越过魔王的肩膀,落在屏障外那片正在缓慢恢复平静的雾气上。
那些暗色粒子在三人撤回屏障之后重新恢复了之前那种均匀的翻涌节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沿着树冠边缘循环流动着。但她的目光穿透了那层翻涌的表面,落在了更深处那片暗色凝聚物的模糊轮廓上。
能弄掉吗?她问。
丧彪站在屏障内侧,它的后腿刚踩实在枝条表面,整个姿态已经从探索模式切换回了准备模式。
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了摆,嘴角的弧度正在朝着更宽的方向扩大,像是正在评估一件它已经初步确定了尺寸和硬度的任务:弄倒是能弄掉。但动静会有点大。
柳飘飘看着它嘴角那个正在扩大的弧度,感觉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已经从变成实际操作了。
她把手里的雷鞭又握紧了一截,那层蓝白色的电弧在雾气消散后的空气里跳了一下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穿过那层正在重新聚拢的暗色雾气,落在了深处那道形状不规则的轮廓上。那道轮廓的边缘在翻涌的暗色粒子之中若隐若现地露出一角,像是一块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沉积物正在等着被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