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的周三上午,天刚放晴。通玄馆门口的信箱里多了一封挂号信,红色印章说明这是公务急件。
寄出单位是省商务厅市场秩序监管处。陈凡在馆内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标准信纸,正反两面。正面是商务厅红头文件,标题写着将江城通玄馆委托运作模式纳入省级政商协调机制试点范围的通知。
他逐段读完。经实地调研与评估,通玄馆近三个月三十桩委托的传导运作模式具备系统性和可复制性,决定纳入省级试点。试点覆盖省域九市,江城、省城、东港、西岭、南峰、北原、中州、凤鸣、鹿溪。期限一年,季度评估指标包括传导效率、解决率、功德覆盖范围和居民满意度。
翻到背面是钱正平的手写附言,两行字。第一行说评估结论积极,6级人脉正式对接省城顶层政商圈子,传导路径效率提升约两倍。第二行说第一桩省级委托线索已在传导中,三城联合医药采购链系统性腐败,涉及省卫健委关联人员,阻力远超市级委托。
陈凡把信放在桌上,在大厅里坐了半晌。窗外老街人来人往,卖豆腐的老周推着板车吱呀吱呀经过,隔壁裁缝铺的王婶在门口晾被单。这些寻常的声响让他觉得踏实。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入口微苦,但能让人保持清醒。
老赵在门口站着,看见他出来就问:“省城来信了?”
“来了。试点确认,省域九市全覆盖。”
“九个市?”老赵眉毛挑了一下,“这摊子铺得够大的。”
“钱正平的意思是,市级试点的效果已经验证了,该往上走一步了。省域九市同步纳入,不走市级中转。”
“传导路径怎么走?”
“基层到省域到通玄馆。中间少一层,速度快一倍。”
老赵琢磨了一下:“那第一桩省级委托是什么?”
“三城联合医药采购链系统性腐败。东港、南峰、鹿溪三个城市。省卫健委的人参与了回扣分流。”
老赵皱了皱眉:“省卫健委?那可不是市级层面能办的了。”
“所以才纳入省级试点。市级传导权限不够,省级委托的阻力涉及省级关联人员,权力和资源比市级大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
“先等线索到馆。钱正平说两天内完整信息传过来,到了之后梳理细节再启动运作。”
老赵拎着暖水瓶要走,又停住脚:“省里的对手比市里强不少,你心里有数?”
“有数。传导路径的运作逻辑不变,发现问题,传导信息,启动调查,推动解决。不管对手是谁,这套流程走得通。只是传导距离更短,对接层级更高。”
“那就是说,以前信息从基层到市里再到省里,现在直接从基层到省域到通玄馆?”
“对,中间少了一层。速度快一倍,但对手也强了。”
“你担心吗?”
“不担心,警觉。警觉和担心不是一回事。警觉是知道对手更强所以准备更充分。”
老赵点点头,没再多说,拎着暖水瓶回门口值班室。
傍晚时分,老街照灯亮了起来。陈凡走到门口,看着灯光下的石匾。石匾上的‘通玄馆’三个字被暖黄色的光映着,笔画苍劲,和八百年前刻上去那天没什么两样。
“老赵,你说省里的案子跟市里的有什么不同?”
老赵靠在门框上:“规模大,牵扯多,对手强。市级那些人顶多是处长科长,省里动辄就是厅级干部,背后站着一整个系统。”
“对。不过传导路径短了,效率反而更高。以前信息从基层到市里再到省里,现在直接从基层到省域到通玄馆。”
“那就是说,老百姓受了委屈,两天之内就能传到省里?”
“差不多。信息两小时到达省级层面,省级当天启动调查。”
“那以前呢?”
“以前信息从基层往上报,先到区里,再到市里,市里觉得管不了再往省里报。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等到了省里,证据都凉了。”
“现在倒好,两天就到。”
“快是快了。但省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反应速度比市里快,手段也比市里多。”
两天后的周五下午,完整的委托线索通过省城顶层政商圈子传导到了通玄馆。信息比钱正平附言中提到的详细得多。
陈凡坐在桌前逐条阅读。省内三城联合采购的模式是东港市卫健委牵头,南峰和鹿溪配合,三城联合采购委员会审批,三家医药公司定向供货。定向供货的药品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约百分之三十五。虚高定价的利润通过回扣分流,路径从医药公司到采购委员会关联人员,再到三城卫健委审批环节,最后到省卫健委审核环节。
更让陈凡眉头紧锁的是后面这条数据。虚高定价导致三城基层医院药品成本偏高,患者用药不良反应逐年增加。过去两年从十二例上升到四十七例,其中重症三例,死亡一例。死者叫王秀兰,六十七岁,东港市城郊居民。因慢性心脏病在城郊卫生院长期服药,服用的是定向供货的一种国产替代药。心率控制不稳定持续八个月后,她在一次心律失常发作中去世。
陈凡把笔记本合上,走到门口。
“老赵。”
“嗯?”
“四十七例不良反应,重症三例,死亡一例。虚高定价百分之三十五,回扣一路分流到省卫健委。”
老赵放下手里的茶杯:“死了人?”
“死了。王秀兰,六十七岁,东港城郊。在卫生院吃了八个月替代药,心律失常发作没抢救过来。”
老赵脸色沉了下来:“不是个例。四十七例不良反应,这个药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
“省卫健委的人不仅知道,还参与了回扣分流。审核环节从把关变成了放行。药企送钱,卫健委放行,采购委员会签字,基层医院进货,患者吃药出事。整条链上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药有问题。”
“这种案子怎么启动?”
“省域传导直接对接省纪检委、省卫健委、省公安厅和省审计厅。不走市级中转,信息两小时内到达省级层面。”
“阻力呢?”
“省卫健委。但传导路径直接对接省纪检委,权限上够用。”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王秀兰,家里还有什么人?”
“不清楚。线索里只记了她的名字、年龄和死因。”
“六十七岁。”老赵叹了口气,“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吃了八个月假药没了。”
陈凡没接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桩省级委托的完整记录。写完合上本子,走到门口。壁灯照着石匾。
“明天启动。省域通天,从这一步开始。”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就好好走。省里的水比市里深得多,凡事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老赵递过一杯热茶:“喝口水再想。省级委托不比市级,得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陈凡接过茶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秋天微凉的气息。石匾在门头的灯下安静。省域通天的大幕正式拉开,而钱正平附言里那句‘阻力远超市级委托’,此刻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陈凡走回桌前,重新展开那封信。钱正平的字迹他认得,瘦长工整,一笔一画都带着体制内的谨慎。但这次附言里多了几个字他平时不写的:务必慎重。
这四个字说明钱正平也感受到了压力。省卫健委不是市级的处级干部,那是厅级单位,背后牵扯的人脉和资源远非市级可比。钱正平愿意把线索传过来,本身就是冒了风险的。
陈凡把信折好放进抽屉。凉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喝干,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深处。
他起身在馆内走了一圈。通玄馆不大,前厅后厅加起来不过百来平米,但每一处都收拾得干整齐。老赵每天擦两遍地,石板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老赵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字画,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胜在意境清远。
陈凡走到后厅的供桌前。供桌上摆着通玄馆历代祖师的牌位,最上面一排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有最近几代的还能辨认。他在牌位前站了一会儿,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不是个信神佛的人。但祖师们的传承是真实的,功德是真实的,阴煞是真实的。这些不是信仰,是事实。
窗外传来老赵跟隔壁王婶聊天的声音。王婶问最近馆里忙不忙,老赵说还行,就是省里来了点事。王婶说省里的事可了不得,老赵说放心,我们家陈凡办得了。
省级委托的重量,远比想象中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