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上午林清雪把沈渡从被子里拽出来。
她坐床边拍他肩膀两下，说今天跟我出去。
沈渡翻身坐起来揉眼睛，昨晚睡得晚眼皮还肿着，他在衣柜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件浅蓝t恤，她看了一眼让他换了件白的。
“穿白的，显干净。”
到地方才发现是个茶馆。包厢里已经坐了三个女人，两个烫卷发，一个直发到腰。
桌上摆着紫砂茶具，茶盘旁边搁碟瓜子，林清雪推门进去三个人都抬头了，目光越过她落在他身上。
直发那个先开口：“哟，这就是那个小孩？”
林清雪拉椅子坐下来，拍了拍旁边让沈渡坐。“对，我家小渡。”语气跟介绍新添的家具差不多。
三个女人都盯着他。红框眼镜那个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一圈。“清雪你从哪捡的这么好看的小娃娃，”她转头对直发那个说，“你看这眉眼，长开了还得了。”另一个正嗑瓜子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皮肤白养得好。
沈渡坐林清雪旁边手放膝盖上。桌底下拖鞋蹭着地板有点滑。林清雪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汤浅黄透亮，说了句小心烫。
红框眼镜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整个包厢都听得见。“清雪，你真把他当童养夫养啊？”
林清雪正倒茶，手没停。茶壶放回茶盘盖子磕了一下边沿。“什么童养夫不童养夫的，”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放下，“等他长大了，好好孝敬我就行了。”
三个女人都笑了。直发那个笑得肩膀抖，瓜子壳从指缝漏了几片在桌面上。“你这话说得好听，其实不就是那个意思。”
红框眼镜也接话：“养小白脸从小抓起，这招高明。”另一个还在嗑瓜子没说话，嘴角弯着。
沈渡盯着面前那杯茶，水面上自己的脸被热气蒸得有点变形。伸手摸了一下杯壁，烫，又缩回来了。
直发那个剥了颗花生米嚼着问：“你就不怕他长大了跑掉？”
林清雪剥花生的手停了。花生仁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咽了，把手指上粘的皮拍了拍。
“他跑哪去？”她声音跟刚才一样，但嘴角已经不弯了。“他只有我。”
包厢里静了一下。红框眼镜转头看窗外，直发低头嗑花生，花生壳碰着响。林清雪偏头看着沈渡，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是不是？”她问他。
沈渡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看着他，三个女人也看着他。张嘴想说“是”，喉咙里有东西卡着。那三秒里脑子里转了三个念头，每个都跟“是”叠在一起又分开。最后只点了一下头。
林清雪看了他两秒，嘴角重新弯上去了，笑了一声短促的。“看，他乖着呢。”伸手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揉了一下。
后面沈渡没怎么说话。
喝了那杯茶，半凉才入口，苦味在舌根散开。三个女人聊别的了，聊打折聊美容院。他坐旁边听着，手指在茶杯壁上画圈，指腹沾了水渍又抹干。
走的时候红框眼镜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弯腰小声说了句“小家伙长这么好看，以后有你姐操心的”。笑着走了。
沈渡原地没动，林清雪在门口回头叫他，他跟上去。
车里她没说话没开音乐。窗外街景往后走，沈渡靠椅背上余光看她。
到家换鞋换得比平时快，拖鞋磕在地板上响了两声。沈渡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她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推开门站了两秒回头叫他。
“沈渡，过来。”
他鞋带还没解开，踩着鞋跟把鞋蹬掉了。走进卧室她站床边，窗帘拉着光线暗。
站定在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
“关门。”
转身把门推上了，锁扣咔嗒一声。再转回来她已经走近了，到他面前了。
他比她高一截，但她伸手推他肩膀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腿弯磕在床沿上，整个人往后倒在床面上。
她压上来，双手撑他肩膀两侧，膝盖抵他大腿外侧。仰面看着她，她的脸在正上方，近得能看清她眉毛里一根画歪的线。
“你是不是想跑？”声音低低的，和茶馆里那句“他跑哪去”是同一个调，但轻了很多。
“没有。”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她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那三个女人问你的时候你为啥不说话？”
“我……说了。”
“你点头也算说？”她笑了，但这笑跟茶馆里不一样，嘴角抽了一下就收住了。“你是不是觉得她们说得对，你长大了就要跑？”
他躺着肩膀被她按着，整个人陷在床垫里。摇头。
“那你怎么想的？你告诉我。”她脸压近了一点，近得他只能看见她的眼睛。瞳孔放得很大，眼白边缘泛着红丝。“你要是想走你现在就说，你别让我养了你几年再……”
话没说完声音断了。他看见她鼻尖红了一下，一滴水落在他脸颊上，温的。又一滴，落在他锁骨窝里。
撑着的手臂松了劲，整个人趴下来额头抵他肩膀上。t恤肩膀那块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姐姐带着你……连男朋友都找不到……”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糊的断断续续的。“我那些朋友都有对象有家庭，就我，就我一个人带着你……我没有别人了沈渡，你知不知道……”
他把手从她身下慢慢抽出来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她的头发贴在他掌心，凉的。轻轻拍了一下。
“你别走。”她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更闷了。“你别走好不好……”
他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指腹按在她头皮上。感觉到她肩膀一抽一抽的，频率很快像咽不下去的喘。
“我不走。”声音从喉咙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比平时低比平时稳。“姐，我不走。”
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糊了道泪痕，睫毛粘在一起。他伸手用拇指把她颧骨上那一道擦了，指腹湿了一片，又擦了擦她眼角。
她闭了一下眼，在他拇指底下睫毛颤了颤。
他翻了个身把她侧着放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侧躺在床上，她伸手箍住他的腰整个人嵌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下巴。
“你答应我。”声音平了一些但尾音还带着鼻腔的堵。“答应我永远不走。”
他下巴抵着她头顶，嘴唇贴着她发线。头发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和他用的是同一瓶。
“我答应姐姐。”
她手臂箍得更紧了，紧得他肋骨有点挤压感。没动，让她箍着。她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湿热的。过了会儿肩膀不抖了呼吸拉长了，但手臂没松。
沈渡侧躺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的空调出风口。风叶来回摆动，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她闷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听清了：“姐姐真的只剩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