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前两天，小区里多了不少人。
楼下晾着腊肠，竹竿架在阳台上伸出去一截，肠衣被风干了，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沈渡下楼买水的时候经过旁边那栋楼，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用粉笔画格子，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单脚跳格，跳了两格歪了一下，旁边的小孩笑成一团。
那天下午她爸从阳台储物柜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半袋烟花。长短不一的纸筒扎成一捆，用橡皮筋绑着。
沈渡弯腰看了看，有几根冲天炮，粗的，还有几根细长的像魔术棒。她爸把烟花放在茶几底下，说了一句“三十晚上放”。
除夕那天下午，她妈在厨房炖了一锅卤味，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她爸在阳台上贴春联，沈渡扶着凳子。
春联上联是“瑞雪兆丰年”五个字，他爸贴的时候偏左了一点，沈渡说“往右移一点”，他爸移了，贴平了。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贴正了”，又缩回去了。
傍晚开始有人家提前放炮，零星的响声从远处传来，像有人在天上拍了两下手。
她妈端菜上桌的时候喊了一声“开饭了”，林清雪从卧室出来，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她走过来偏头看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色外套上停了一下。
“吃完饭换那件白色毛衣。”
“那件有点薄。”
“吃完饭就出门放烟花了，不冷。”
她先坐下了，沈渡坐她旁边。她爸开了一瓶红酒，给她妈和她自己倒了一点，给沈渡倒了一杯橙汁。
她妈端杯说“今年家里多了一口人，来，干一下”。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响声很轻，她妈说“小渡你多吃菜”，沈渡点头。
吃到一半外面炮声密集起来。她爸看了一眼窗外说“差不多了”，站起来去阳台拿那袋烟花。
沈渡也站起来，林清雪说“你穿外套”，他把外套套上，她走过来把他领子翻正了。她爸已经在门口换鞋了，塑料袋在手里哗哗响。
楼下空地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引线，火花滋了一下他退后两步，地上的烟花筒喷出一道拖着白尾的光冲上去，在高处炸开，碎光洒了半个天。
她爸蹲下来点了一根冲天炮。引线燃到底的时候嗖一声，那根烟花冲上去的高度比刚才那个矮一点，炸开的花也不大，红色的，散了一圈。她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了，买的都是小的。”
林清雪站沈渡旁边，伸手把他兜帽翻起来罩在他头上。“风向变了，灰往这边落。”
她爸又点了一根魔术棒。那根在手里握着喷出金色的火星，她爸挥了一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沈渡站在旁边看，林清雪说“你也拿一根”，她爸递了一根给他。
沈渡接过来，她爸用打火机帮他点了头，引线燃起来的时候他手稳着没动，火苗从棒头喷出来，金色的光点往外溅。他手腕轻轻转了一下，光点在空气里拖了一个圆。
“别烧着自己。”林清雪站他侧后方说。
他收了手，棒子快烧完了，火势弱下去变成了零星的白点。他把棒头朝下在地上戳灭了，纸管末梢还在冒烟。
“来拍照。”她妈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手里举着手机，已经打开了相机。“站一起，一家子拍一张。”
她爸站到中间，她妈站他旁边。林清雪站过去的时候拉了一下沈渡的手腕让他站到自己旁边。
她手搭在他肩膀上，他站她前面一点，刚好让她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方。
她妈喊“看这里”，四个人的目光同时对准镜头。闪光灯亮了一下，她妈低头看了看照片，又举起来说“再拍一张，刚才小渡眨眼了”。第二张拍完她妈看着屏幕笑了。“这张好。”
她妈把那张合照发给了林清雪，林清雪点开看了看锁了屏。沈渡余光看见那张照片里四个人的脸，他站在最边上，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放完烟花上楼的时候她妈走在最前面，她爸跟在后面。林清雪和沈渡走在最后，她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一点，沈渡跟在她后面两级台阶，看见她伸手扶了一下扶手。“今天那红酒有点后劲。”声音不大。
进门之后她换了拖鞋直接进了卧室。沈渡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她妈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茶几上。沈渡说“我进去看看她”，她妈点了下头。
推开门的时候林清雪正靠在床头，脸颊比平时红一点，眼皮垂着。看见他进来她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了。
沈渡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床垫轻轻沉了一下。她侧过身来面朝他，手臂伸过来搭在他腿上，手指扣着他牛仔裤膝盖那块布料。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声音比平时慢一点，带着酒后的软。“过来躺这。”
沈渡没动。窄床她占了大半，外侧剩的位置只够一个人侧身躺着。他往外挪了挪坐在床边，说“你先睡”。
她看了他两秒，笑了，笑完了说“我又不碰你”。她把搭在他腿上的手收了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爱睡哪儿睡哪。”
沈渡在床沿坐了一会。她背对着他没动，呼吸是醒着的。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挂椅背上，掀开被子上床躺下来。
床确实窄，他侧着身躺在床沿，半边身子悬在床垫外面，保持着一个不会掉下去的平衡。
她翻过来了。侧身面朝他，胳膊伸过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腰，把他往床中间的方向带了一下。
他整个人的重心从悬空落回床面上，后背贴上了她的前胸。她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耳朵说“骗你的，还是碰了”。她笑了一下，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热的。
“酒味重吗？”
“还行。”
她把下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凑近他脸侧闻了闻。“是有点。”她说完又靠回去了。“沈渡。”
“嗯。”
“姐姐以后都不喝酒了。”
她说完这句话手臂在他腰上紧了紧，呼吸慢慢均匀了。沈渡被她箍在怀里，后背贴着她胸口的起伏。
窗外远处的炮声还在响，隔了窗玻璃和几道墙壁传进来变得很闷，像远处有人拍了一下厚布。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抵着他的后背。
慢慢地，她的心跳和他的心跳错开了，各自一个频率，但又挨在一起。
他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然后也闭上了。他没有往外面挪，悬空的那半边身子已经落回床上了，被她的手臂固定在床面中央。
他闭着眼想了一下那张四个人的合照。她妈喊“看这里”的时候，他弯了一下嘴角。
他不知道那张照片拍出来是什么样子，但他记得她站在他侧后方，下巴在他肩膀上面，手搭在他肩上。
那个重量他记得很清楚。
这就是“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