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宸的三百骑兵随军北上,行军的路上,他特意找到了郭典,抱拳道:“郭太守,末将有一事请教。”
郭典看了他一眼,认出了这是卢植颇为欣赏的那个年轻司马,点了点头:“赵司马请讲。”
“郭太守以为,董中郎将北上攻打下曲阳,胜算几何?”
郭典沉默了片刻,长叹一声,道:“赵司马,实不相瞒,老夫以为,胜算不大。”
赵宸心中一凛:“为何?”
郭典捋了捋胡须,低声道:“下曲阳虽不及巨鹿城坚,但张宝经营多年,城中守军不下两万,且皆是跟随张角多年的老信徒,悍不畏死。董中郎将若围城强攻,没有三两个月拿不下来。而朝廷那边,恐怕等不了三两个月。”
赵宸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问道:“郭太守,董中郎将此次北上,带了多少人马?”
郭典道:“北军五校士一万余人,加上各郡义兵,总共不到三万。老夫麾下还有五千郡兵,已经在曲阳城东扎营了。”
赵宸心中默默估算了一下。
三万人攻打两万人守备的坚城,兵力并不占优。况且黄巾军据城死守,汉军强攻,伤亡必然惨重。
这一仗,不好打。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以他目前的官职和身份,在这些大事上根本没有发言权。
他只能等。
等董卓失败,等朝廷换将,等皇甫嵩北上。
而他赵宸要做的,就是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保住自己的队伍,积累战功,积攒名声。
大军抵达下曲阳城外,董卓下令全军扎营。
下曲阳城坐落在平原之上,城郭不算高大,但城墙坚固,城头旌旗招展,密密麻麻的黄巾军士卒往来巡视,戒备森严。城头上高悬着一面大旗,上书“地公将军”四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董卓没有采纳郭典的围城建议,而是直接下令强攻。
“围城?围到什么时候去?”董卓在军议上大手一挥,“我军数万,贼军不过两万,又是乌合之众,何须围困?直接攻城,一举拿下!”
郭典再次劝谏:“董中郎将,强攻伤亡太大,且贼军据城死守,我军未必能一举破城。不如先围城,断其粮道,待其粮尽,再……”
“够了!”董卓一拍桌案,三角眼中寒光闪烁,“郭太守,你若不敢打,便退到后方去,本将自己来打!”
郭典面色涨红,却不敢再多言。
次日,天还没亮,汉军便开始攻城。
战鼓震天,杀声如雷。汉军将士扛着云梯,冒着城头落下的滚木擂石,向城墙冲去。城墙上黄巾士卒拼死抵抗,滚烫的热油浇下来,惨叫声不绝于耳。
赵宸的三百骑兵被编入攻城部队的侧翼,负责掩护和策应。
他勒马在阵后,看着前方的战场,眉头紧锁。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场景。
他的三百骑兵是精锐,是机动力量,是应该在旷野上驰骋、在敌军薄弱处撕开口子的尖刀,而不是在城墙下当活靶子。
但他不能违抗军令。
攻城持续了一整天。
汉军死伤惨重,城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将护城河染成了暗红色。云梯被推倒了又架起来,架起来又被推倒。城头的黄巾士卒也死伤无数,但他们的士气依然高涨,没有丝毫崩溃的迹象。
傍晚时分,董卓下令收兵。
当天晚上,中军大帐中气氛凝重。
董卓的脸色铁青,目光阴鸷地看着帐中众将,一言不发。帐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先开口。
沉默了良久,董卓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压抑:“今日攻城,伤亡多少?”
宗员硬着头皮答道:“回中郎将,伤亡……两千余人。”
董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两千余人!一天就伤亡了两千余人!你们是怎么打的?”
众将纷纷低头,不敢应声。
郭典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心中却暗暗叹气。他早就说过,强攻不可取,可董卓不听。
次日,董卓继续下令攻城。
一连攻了三天,汉军伤亡近五千人,却连城墙都没能登上一次。下曲阳城依然岿然不动,城头上的黄巾军士气反而越来越高涨。
董卓的暴脾气上来了,下令将攻城不利的校尉斩了两个,又鞭笞了十几个队率。但即便是这样,攻城依然毫无进展。
更糟糕的是,下曲阳城中的张宝趁汉军攻城疲惫之际,派精兵出城反击。黄巾军从城中杀出,汉军猝不及防,阵脚大乱,被杀了个人仰马翻。董卓亲自上阵督战,挥舞着铁戟在阵前厮杀,却也止不住溃败之势,只得下令撤退。
这一战,汉军损失惨重,退兵十里重新扎营。
赵宸的三百骑兵在这场混战中损失不大。他一是他麾下士兵的盔甲防护做的好,还有就是赵宸见势不妙,让麾下骑兵只是远程进行火力压制,保存了实力。赵云和夏侯兰也带着各自的队伍安全撤回,三百人几乎无人伤亡。
但董卓的失败,让赵宸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此人刚愎自用。
下曲阳城下,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董卓不再强攻,而是改为围城。但围城的战术执行得也不彻底,董卓将主力屯于城东,西面却留下了防守薄弱的地方。
赵宸看出了门道。
董卓这是在故意开一个口子,想让张宝突围出城。一旦张宝弃城而出,董卓就能在野战中歼灭他的主力。
这个策略不能说错。
但问题是,张宝不是傻子。
张宝据城死守,就是不出城。他知道自己在城中还有一线生机,出了城就是死路一条。
于是双方就这样耗着。
董卓攻不下城,张宝也不出城。两军对峙,一天又一天,一个月又一个月。
董卓的耐心在一天天消耗。
这天傍晚,赵宸正在营中与赵云商议巡逻路线,郭典忽然来访。
“赵司马。”郭典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赵宸连忙起身迎接:“郭太守,请坐。”
郭典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他在赵宸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赵司马,老夫今日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赵宸道:“郭太守请讲。”
郭典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你觉得,董中郎将还能在这里耗多久?”
赵宸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郭太守何出此言?”
郭典叹了口气,道:“赵司马,实不相瞒,老夫已经上书朝廷,陈述董中郎将的败绩。朝廷那边,恐怕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赵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郭太守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这一仗,不能这么打下去了。”郭典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董中郎将不是领军之人。若让他继续统领大军,恐怕非但破不了黄巾,反而会把我们这些人都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郭典说的是对的。
但他也知道,董卓的失败,是历史进程的一部分。他无法改变,也没有必要去改变。
他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朝廷撤换董卓,等皇甫嵩北上,等真正的大战开始。
董卓在下曲阳城下耗了将近两个月。
从六月到七月,从七月到闰七月,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董卓没能打下下曲阳城,也没能逼张宝出城决战。
汉军士气低落,粮草消耗巨大,军中怨声载道。
而与此同时,在南线,左中郎将皇甫嵩和骑都尉曹操在豫州、兖州连连告捷,大破黄巾军,斩首数万级。
消息传来,董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果然,八月初,朝廷的诏书到了。
“东中郎将董卓,讨贼无功,有负圣恩。着即革职查办,槛车征还!”
董卓接诏的时候,面色铁青,三角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郭典,仿佛在说——是你告的状。
郭典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董卓被带上囚车的那一天,全军上下没有人为他送行。
赵宸站在营门外,看着那辆囚车缓缓驶出辕门,心中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知道,董卓此去,虽然会被囚禁,但年底大赦就会出狱。他会回到凉州,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等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将会掀起比黄巾之乱更大的风暴。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