沮授没有说话。
但赵宸知道,这个回答已经过了第一关。
“赵太守,”沮授站起身来,走到堂中挂着一张地图的墙壁前,手指在上谷郡的位置点了点,“既然太守有此雄心,在下便直言了。”
“上谷郡目前最大的问题有三个。”
赵宸也站起身来,走到沮授身边。
“第一,是人口流失。”沮授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上谷郡本是边陲大郡,东汉顺帝年间有户三万六千,人口约五十一万。但这些年乌桓人屡屡犯边,加之黄巾之乱波及,百姓逃亡严重。如今上谷郡的实际人口,恐怕连当年的一半都不到。”
赵宸点了点头,这个问题他早已想到过。
“第二,是军队疲弱。”沮授继续道,“上谷郡虽有郡兵,但前任太守被乌桓人所杀之后,军心涣散,士气低迷。郡兵不但人数不足,而且装备老旧,训练废弛。靠这样的军队,根本挡不住乌桓骑兵。”
“第三,是财政空虚。战乱之后,郡库空虚,赋税难收。太守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没钱也办不成事。”
沮授说完,转过身来,目光直视赵宸。
“这三个问题,互为因果,相互缠绕。人口流失导致兵力不足,兵力不足导致无法抵御外敌,无法抵御外敌导致百姓更加不愿留下来。如此恶性循环,若不破局,上谷郡只会越来越弱。”
赵宸听完,心中对沮授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短短几句话,就把上谷郡的症结剖析得清清楚楚。
“先生说得极是。”赵宸抱拳道,“这三个问题,我都有想过,但始终没有一个系统的解决方略。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沮授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自信。
“破局的关键,在于两个字——屯田。”
赵宸心中一动。
沮援道:“上谷郡虽然边远,但土地广阔,不乏沃壤。太守可效法汉武旧制,在边境设农都尉,主屯田殖谷。将流民和军队组织起来,开垦荒地,种植粮食。一方面可以解决军队的粮草问题,另一方面可以吸引流民前来投靠。人口增加了,兵源也就有了,赋税也能收上来。”
“屯田之外,还需整饬军备。”沮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乌桓人以骑射见长,来去如风。太守麾下的骑兵虽然精锐,但只有二百八十人,远远不够。必须扩军,而且要多练骑兵。上谷郡地处边陲,朝廷允许太守自行招募士卒,这是一个极大的便利。”
赵宸点头,这一点皇甫嵩临别时也交代过。
“再有,就是安抚乌桓。”沮授说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乌桓虽屡次犯边,但并非铁板一块。上谷乌桓大人难楼,勇健多谋,统部众九千余落,自称王,对蹋顿阳奉阴违。此人可以拉拢,不可硬碰。太守若能对难楼施以恩信,与之互市通商,暂时稳住上谷乌桓,便可腾出手来先解决内部问题。”
赵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沮授的这套方略,从屯田到扩军,从安抚到整备,环环相扣,层层递进。既考虑到了眼前的问题,又着眼于长远的发展。
“先生果然大才。”赵宸抱拳,深深一揖,“宸今日来对了。”
沮授却摆了摆手,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赵太守,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赵宸正色道:“先生请讲。”
沮授看着赵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守可曾想过,朝廷为何要将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派到千里之外的边陲重镇?”
赵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生的意思是……”
“上谷郡太守之位空缺,朝廷完全可以派一个资历更深的官员前往。但偏偏选中了太守——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这其中,未必没有深意。”沮授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依大人之资历,此番按理是不可能被升为太守,但此次赵太守你在平叛黄巾时,表现亮眼,故而朝中应该是有人想利用太守来稳定边郡,但若是你失败了,那下场估计是不会好。”
赵宸心中一震。
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得这么深。
沮授继续道:“所以,太守此番北上,既是机会,也是险境。成了,前途无量;败了,万劫不复。”
堂中一片寂静。
赵宸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沮授面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先生一席话,令宸茅塞顿开。宸虽不才,愿以上谷郡为基,做一番事业。先生有大才,若肯屈尊相助,宸必以师礼相待,言听计从,绝不食言。”
沮授看着赵宸那双真诚而坚定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太守,”他捋了捋胡须,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赵宸道:“先生请讲。”
沮授道:“在下想请太守当场给出一份应对上谷郡局面的具体方略。若是讲的有理有据,在下便随太守北上。”
赵宸心中一动,知道这是沮授在考验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堂中的地图前,手指在上谷郡的位置上点了点。
“先生方才说的屯田之策,宸完全赞同。但具体如何操作,宸有几点想法。”
“第一,屯田不能盲目。上谷郡土地虽广,但并非处处适合耕种。沮阳以南、居庸关以北的地区,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应作为首批屯田区。宸打算在那里设三个屯田点,每个点安置流民三百户,由郡府提供种子和耕牛,免租三年,三年后按三成征税。”
沮授的眉头微微扬起。
“第二,屯田需要人力。黄巾之乱后,冀州、青州等地流民遍地。宸打算派人南下招募流民,许诺给土地、给种子、给农具,前三年免赋税。只要条件够好,不怕没人来。”
“第三,军屯和民屯要分开。民屯以安置流民为主,军屯以保障军队粮草为主。军屯的土地可以由士卒轮流耕种,农闲时操练,农忙时务农。如此兵农合一,既解决了粮草问题,又保证了军队的战斗力。”
赵宸说完,转过身来,目光直视沮授。
“先生以为如何?”
沮授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有想到,一个以武勇闻名的年轻将领,竟然对屯田之事有如此深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