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道境,山门内外,披红挂彩。
凌云站在喧闹的人群里,身上那件大红外袍宽大得有些可笑,粗糙的的布料磨着他脖颈。
周围的喜庆锣鼓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响,弟子们的谈笑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有些模糊不清。
他眼神平静,看着脚下青石砖的纹路。
这具身体的原主,在昨日听闻入赘消息时,便因极度的耻辱和恐惧而魂飞魄散。
如今住在这壳子里的,是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他本来的名字叫楚凌云,其父为其起名时曾言“望吾儿树凌云志,踏青云梯。”
花了半天时间,他才勉强理清这具身体残留的记忆碎片。
没想到的是这躯壳的原主人也叫凌云。
这是一个父母早亡、资质低劣的外门弟子,因某种不明原因,被选中入赘给宗门天之骄女:焉然。
入赘。
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世界,这两个字比“废柴”更刺人。
“瞧他那样子,魂都飞了吧?”
“走了狗屎运的东西,焉师姐那般人物,也是他能玷污的?”
“嘘,小声点,听说……是上面长老的意思。”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凌云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大殿尽头。
那里,一道白色身影静立,身姿挺拔,清冷如雪峰之巅的孤莲。
那,就是他今日要“嫁”的人:焉然。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场关乎她终身的大事,与她毫无关系。
凌云心底没有波澜。
前世历经沉浮,他太清楚,天上不会掉馅饼。
这桩婚事,处处透着诡异。
是棋子,是傀儡,还是别的什么?
他暂时不知。
但他知道,既然活了下来,那就得继续活下去。
“吉时到……”
司仪拖着长长的调子。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凌云迈步,沿着那条红毯向前走。
两旁的目光复杂,鄙夷,好奇,幸灾乐祸等等。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地挡在红毯中央。
来人一身锦蓝袍服,腰佩灵玉,面容倨傲。
正是宗门内门弟子,素有天才之名的赵干。
他盯着凌云,嘴角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凌云,你就这么走过去?”
赵干声音不小,压过了锣鼓,引得所有人侧目。
凌云不得不停下脚步,看着他。
“入赘我逍遥道境,总该懂点规矩。”
赵干抬脚,踩在红毯上,靴底沾着些许泥污。
“从我这儿钻过去,算是你给师姐,给全体同门的一份敬礼。”
场面瞬间寂静,连吹打声都停了。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凌云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是屈辱的忍受,还是不堪受辱的爆发,然后被彻底踩进泥里?
焉然依旧站在那里,眼神淡漠,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凌云看着赵干那只踩在红毯上的脚,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让开。”
赵干一愣,似乎没料到这废物敢回嘴。
他脸色一沉:“你说什么?”
“我说,让开!”
凌云重复了一句,语调平稳,不急不缓。
“找死!”
赵干眼中戾气一闪,毫无征兆地,抬手便是一掌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练气中阶修士的灵力波动。
这根本不是凌云这具仅有炼气初期、而且资质低劣的身体能抵挡的。
凌云想躲,但身体反应太慢。
“嘭!”
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胸口上。
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在几米外的青石地上。
喉头一甜,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痛楚,尖锐地刺激着他的神经。
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他挣扎着想撑起身体。
“废物就是废物。”
赵干收掌,冷笑一声,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苍蝇。
“连一掌都接不住,也配站在这里?”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凌云低着头,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那口鲜血,有几滴溅落在他胸前悬挂的一枚古朴玉佩上。
那玉佩呈暗青色,刻着模糊的龙形纹路,是他这身体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鲜血触及玉佩,瞬间便被吸收,消失无踪。
一道微不可察的温热感,从玉佩接触的皮肤传来,一闪而逝。
凌云感觉到了那丝异样,但他此刻无暇细究。
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直直看向赵干。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赵干被这眼神看得莫名一悸,随即恼羞成怒。
“还敢瞪我?”
他上前一步,似乎还想动手。
“够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焉然。
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这边。
目光扫过狼狈的凌云,落在赵干身上。
“赵师兄,今日是我……大喜之日。”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莫要误了时辰。”
赵干脸色变幻,最终还是压下火气,狠狠瞪了凌云一眼,退到一旁。
焉然出面,他不敢不给面子。
两名低阶弟子快步上前,将凌云从地上扶起。
凌云站稳,胸口依旧闷痛。
他看了一眼焉然,她已转回身,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司仪擦了擦冷汗,赶紧高声唱和。
“礼……成,送新人入洞房!”
喧闹声再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凌云被簇拥着,走向大殿后方,那座被临时布置成“洞房”的偏僻小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扯着胸口的伤势。
无人注意到,他胸前那枚龙纹玉佩,在无人可见的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金芒。
身体的疼痛很清晰。
但凌云的心更冷。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似乎变得温暖了些许的玉佩。
又看了一眼走在前方,那道始终不曾回头的白色身影。
赘婿?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身份,他认了。
但这命,不能认。
夜凉如水。
偏僻小院内,红烛高烧。
焉然早已自行离去,只留下满室清冷和一句隔着门传来的话。
“你我之事,乃是长老之命。”
“此后你住东厢,我住西厢,井水不犯河水。”
凌云坐在东厢房的石床上,体内气血依旧有些翻腾。
赵干那一掌并未用全力,否则他早已毙命,但炼气初期与练气中期的差距,依旧让他受伤不轻。
褪下那身刺眼的红袍,换上了自己原本的灰色杂役服。
布料粗糙,却让他感觉更自在一些。
他低头,取下胸前的龙纹玉佩,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
玉佩依旧是那副古朴陈旧的模样,龙纹模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指尖传来的温热感,却比之前明显了一分。
“是因为那口血吗?”
凌云喃喃自语。
前世,他便是考古学家,对古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
这玉佩,从他第一眼见到,就觉得不凡。
今日饮血后的变化,更证实了他的猜测。
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将意念沉入玉佩。
起初毫无反应。
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地尝试。
胸口伤处的隐痛,反而让他的精神更加集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时……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在他脑海响起。
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简陋的厢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空间。
空间中央,悬浮着一道极其黯淡、近乎透明的金色龙影。
龙影残破不堪,仿佛随时会消散。
唯有一双龙目,即便黯淡,也带着俯瞰众生的威严。
“多少年了……”
一道苍老、疲惫,却又宏大无比的声音,直接在凌云意识中回荡。
“终于……等来了身负微末龙血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