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完时,饕夫子晃到他桌边,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油纸包,随手扔在他桌上。
“尝尝这个。”
凌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深红色、纹理致密的肉干,散发着独特的焦香和辛料气息。
他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肉质异常紧实,但咀嚼起来毫不费力,一股温和厚重的热流随之在口腔化开,迅速补充体力,甚至隐隐滋养着周身气血。
效果比之前给的普通肉脯强上数倍。
“赤焰犀的后腿肉,三蒸三晒,最后用老松木的微烟熏烤了整整三个时辰。”
饕夫子看着他,眼神带着考较。
“说说看。”
凌云慢慢咀嚼,仔细分辨着肉纤维的断裂感和香料层次的递进。
“肉质本身是顶好的。”
“蒸晒的火候也恰到好处,锁住了九成以上的气血精华。”
“可惜……”
“可惜什么?”
饕夫子急忙追问。
“松木烟熏到后半程,风向变了一次。”
“靠近风口这边的两成肉干,烟熏味重了半分,压住了一丝犀肉本身自带的甘甜回味。”
凌云放下手中剩下的半块肉干。
“若在熏烤棚里加个简易的、可以调节的风向挡板,味道能更均匀醇和。”
饕夫子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弟子一脸茫然,什么风向挡板?
突然,饕夫子仰头哈哈笑了起来,洪亮的笑声震得人耳膜发嗡。
“好,好小子,真有点意思!”
他用力拍了下凌云的肩膀,留下个明显的油手印。
“明天晌午,焚天谷丁字区那边等着。”
饕夫子收起笑容,小眼睛里闪着光。
“老子弄了点新玩意儿,给你试试口。”
说完,他不再多言,揣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膳堂。
凌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赤焰犀肉干。
这饕夫子,似乎找到了一个难得的“知音”。
或者说,一个足够敏锐的“试菜人”。
慢慢吃完剩下的肉干,感受着体内愈发暖融的气血。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一条获取更优质修炼资源的路径。
他收拾好托盘,起身离开。
所过之处,弟子们看他的眼神更加复杂。
这家伙,不仅没在膳堂吃亏,好像还和那个脾气古怪、眼高于顶的饕夫子搭上了线?
凌云走出膳堂,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那一小块已经消耗过半的龙血石。
饕夫子这里,或许能打开一条新的补给线。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转身朝着焚天谷方向走去。
今天的废料,还没处理完。
……
次日晌午,凌云刚在丁字区废料堆旁放下铁锹,饕夫子那肥硕的身影便准时出现了。
他拎着个多层食盒,像座移动的肉山,稳稳当当坐在一块稍显平整的巨石上。
“过来。”
他掀开食盒盖子,里面摆着三四样菜肴,色泽各异,热气微腾,香气并不张扬,反而有种沉静的醇厚感。
凌云走近,没有多言,接过饕夫子递来的竹筷,依序品尝。
第一道是清炖肉汤,入口滋味清淡,但咽下后,一股持久的暖意自喉间蔓延至胸腹。
第二道是碧绿菜羹,带着微苦,入喉后却让人精神微微一振,思绪清明些许。
第三道是淡金色的烤饼,嚼劲十足,落入腹中后,很快化作温和的能量散入四肢。
他放下筷子,略作思索。
“汤是文火慢炖六个时辰以上的产物,里面加了温经草的根须。”
“菜羹主料是清心竹的嫩尖,焯水时滴入了凝露。”
“面饼掺了石乳粉,烤制前经过特殊手法反复捶打,不下百次。”
饕夫子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油光满面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功效。”
“肉汤专暖气血,适于炼体后温补。”
“菜羹可宁心安神,辅助入定凝神。”
“面饼厚实,能健脾胃,固本培元。”
凌云停顿一下,指向那碗看似最寻常的菜羹。
“只是这清心竹尖,采摘的时机早了半日,导致苦味多了一分,宁神效果便弱了半成。”
饕夫子目光落在那碗菜羹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两下,没有反驳。
他收起食盒,又取出一个陶罐,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膏体,散发出浓郁的蜜香与复杂药气。
“新调的‘百草蜜膏’,试试。”
凌云用附带的小勺取了一点含入口中。
极致的甘甜瞬间霸占味蕾,紧接着,七八种不同的药力如同活物般窜向四肢百骸,滋养经脉,补充元气。
效果显着,但……
“蜂王浆的比例多了半钱,压过了地脉紫芝的药性。”
“长期服用,恐怕体内会积存燥热。”
凌云说出自己的感受。
饕夫子一把拿回陶罐,自己尝了一口,眯眼仔细品味片刻,随即大骂开来。
“他娘的,还真是!”
“肯定是采药的那帮蠢货,没分清新采的蜂王浆和窖藏陈浆!”
他收起陶罐,面色如常,又摸出个油纸包。
“今天最后一样。”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肉干,像是经过风干又二次烤制,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息。
凌云拿起一块放入口中。
刹那间,一股狂暴的热流炸开,如同吞下了一小团地火,强烈的灼烧感从喉咙直冲丹田。
他立即运转气血,才勉强压制住这股霸道的热力,引导其缓慢融入身体。
“怎么样?”
饕夫子眼神灼灼,带着期待。
“烈阳蟒的肉,用赤焰椒和爆裂花的汁液长时间腌制,再借用地火余脉的热力烘烤而成。”
凌云感觉喉咙还有些干涩。
“劲道过于猛烈,炼气中期以下的修士服用,恐怕会损伤经脉。”
“腌制时若能加入少许寒潭藻中和,药性会更平稳,吸收效率至少能提升一成。”
饕夫子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猛地站起身,围着凌云慢慢转了两圈,目光像在审视一件罕见的器具。
“小子。”
他停下脚步,语气是少有的认真。
“你这舌头,还有对药性火候的敏锐,是天生的?”
凌云摇了摇头。
“只是观察得仔细些。”
“放屁!”
饕夫子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
“老子钻研灵食之道超过五十年,见过的人不少,可能光靠‘观察’就把火候药性拆解到你这种程度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你这身天赋,埋没在焚天谷这地方,真是暴殄天物。”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随手抛给凌云。
“拿着,以后每天晌午,凭这块牌子,可以直接到火工房后厨找我。”
凌云接住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只刻了一个古朴的“饕”字。
他明白,这算是正式通过了这老饕的考验,得到了他的初步认可。
“多谢前辈。”
“别谢得太早。”
饕夫子摆摆手,脸上又恢复那副奸商似的表情。
“老子是要你帮忙试菜,顺便看看你这身板底子,到底能承受多少药力。”
“要是哪天吃出什么问题,可别赖到老子头上。”
说完,他拎起空食盒,晃着庞大的身躯走了,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
“明天老时间,火工房后门,带好你的舌头和肚子,别迟到。”
凌云握紧手中令牌,看着饕夫子消失在废料堆的拐角处。
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条获取优质修炼资源的捷径,更可能是一扇通往流云宗内部某些不为人知领域的窗户。
他将令牌小心收起,重新握紧冰冷的铁锹柄。
修炼才是根本,尤其是在外门小比日益临近的当下。
远处,几个藏在废料堆后的身影悄然退去,很快,关于凌云与饕夫子接触密切的消息,便会传到某些人的耳中。
凌云似有所感,朝那个方向淡淡瞥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他手臂发力,挥动铁锹,将一块尚有余温的暗红色废料精准铲起,抛入前方的深坑。
灼热的碎屑溅起,几点火星在昏暗中一闪而逝,映亮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
路,正在脚下,一寸寸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