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沙镇已经三天了。
洛芊芊抱着小金和小银，在云层中飞速穿行。脚下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荒漠，偶尔能看到几座小镇点缀其间，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
以她金丹后期的修为，御空飞行已经毫不费力。五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摆动，帮她维持着平衡，粉色的妖力在她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罩，将高空中的罡风隔绝在外。
小金趴在她肩膀上，两只小黑点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下方飞速掠过的景色，时不时发出兴奋的“咕噜”声。小银则缩在她怀里，整个身体都处于半透明的隐身状态，只有那一团软乎乎的触感提醒着洛芊芊它的存在。
“咕噜咕噜！”
小金突然激动地蹦了两下，伸出那圆滚滚的身体指向左前方。
洛芊芊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荒凉的戈壁，寸草不生，满目苍夷。和周围的环境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她疑惑地问道。
小金又蹦了两下，那小黑点似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某种急切的光芒。
林越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它可能感应到什么了。之前那几块木片，不就是它帮忙激活的吗？”
洛芊芊心中一动，连忙取出那三块木片。
木片在她掌心静静地躺着，没有什么异常。
但当她顺着小金指的方向看去时——
其中一块木片，微微亮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那边有东西！”洛芊芊眼睛一亮，立刻调转方向，向着那片戈壁飞去。
……
戈壁深处，有一片奇怪的石林。
那些石柱高矮不一，粗细各异，密密麻麻地立在那里，像是一支沉默的军队。石柱的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有的甚至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塌。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林正中央那一根最高的石柱。
那根石柱比其他石柱粗大得多，顶端被削平了，像是一座天然的祭坛。祭坛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身影正蹲在那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洛芊芊的嘴角抽了抽。
又是她。
那个疯疯癫癫的谜语人。
她收起妖力，缓缓降落在石林边缘。
小金和小银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一个从她肩膀上跳下来，一个显出身形，两个小家伙蠕动着向前爬去，发出兴奋的“咕噜咕噜”声。
“等等！”
洛芊芊连忙追上去，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捞起来。
“你们两个，别乱跑！”
小金和小银在她手里挣扎着，那小黑点似的眼睛却依旧盯着祭坛的方向，充满了期待。
洛芊芊无奈地叹了口气，抱着它们向祭坛走去。
走近了，她终于看清那人在干什么——
还是在画画。
用一根树枝，在石板上画着什么。
但这次画的不是圆，而是一个复杂的图案。那图案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眼睛中央有一个漩涡状的纹路，漩涡中心又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小狐狸来啦！”
谜语人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欢快，“还带着两个小不点！咦，怎么变成两个了？”
洛芊芊走上前，把小金和小银放在地上。
“它们分裂了。”她说道，“一个继承了雷属性，一个继承了隐身能力。”
谜语人这才转过头来，那张惨白的小丑面具对着洛芊芊，面具后面的眼睛似乎弯成了月牙。
“哦？这么快就进化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惊讶，“看来你喂得不错嘛。”
洛芊芊嘴角抽了抽。
喂得不错？
她可是快被这两个小家伙吃破产了！
“你到底是谁？”她懒得再绕圈子，直接问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木片到底是干什么的？还有那个什么‘考验’——”
谜语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狐狸问题真多。”她歪着头说道，“不过嘛，既然你找到这里来了，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接受考验呀。”谜语人伸手指了指那根最高的石柱，“上去，你就知道了。”
洛芊芊抬头看着那根石柱。
目测有几十丈高，表面光滑得几乎没有着力点。但对于金丹后期的她来说，飞上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就这？”她有些不信，“你该不会又在耍我吧？”
“不信就算了。”谜语人耸耸肩，“那我走了。”
说着，她真的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洛芊芊连忙叫住她。
谜语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洛芊芊咬了咬牙。
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好，我上去。”
她抱起小金和小银，身形一闪，便落在了那根石柱顶端。
石柱顶端是一片平整的石台，大约三丈见方。石台正中央，有一个凹陷的槽，槽的形状和大小，正好可以放下一块木片。
洛芊芊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块木片，放进那个槽里。
嗡——
木片刚一接触凹槽，便亮起了柔和的金光。那光芒顺着凹槽蔓延开来，瞬间布满了整个石台。
紧接着，石台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一道金色的光门从缝隙中缓缓升起。
“这是……”洛芊芊瞪大了眼睛。
“进去吧。”谜语人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飘渺而遥远，“记住，里面的一切都是考验。通过了，有奖励；通不过……也没关系，我会捞你出来的。”
洛芊芊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金和小银。
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都安静了下来，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看着她。
“怕吗？”她轻声问道。
“咕噜。”小金蹭了蹭她的手。
“咕噜。”小银也蹭了蹭。
洛芊芊笑了。
“那就一起。”
她抱着两个小家伙，迈步走进了那道光门。
……
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白光，然后，天旋地转。
洛芊芊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周围的一切都在飞速倒退。那道光门、那根石柱、那片石林……全部被黑暗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传来踏实的触感。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四周是一片无尽的灰色，如同置身于混沌未开的太古之初。
“这是哪里？”她下意识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
就连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林越，也没有声音。
“守护者？”她在心中唤道。
沉默。
“守护者！？”
依旧沉默。
洛芊芊的心猛地揪紧了。
守护者不见了？
“守护者你别吓我……”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从灰色的雾气中缓缓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当那人影完全走出雾气的时候，洛芊芊愣住了。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身段，同样的粉色衣裙。就连身后那五条尾巴，都和她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那个女子的眼神。
那是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眼睛。
“你是谁？”洛芊芊警惕地问道。
“我是你。”那个女子开口了，声音和她一模一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或者说，是你可能成为的样子。”
洛芊芊皱起眉头。
又是心魔？
不对。心魔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心魔是邪恶的、扭曲的、充满恶意的。但这个女子，虽然诡异，却没有那种让她厌恶的感觉。
“你什么意思？”
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前走去。
“跟我来。”
洛芊芊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
穿过一片片灰雾，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不再是虚无的空间，而是一个个真实的场景。那些场景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但每一个都让洛芊芊心惊肉跳。
第一个场景。
她站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宫殿金碧辉煌，气势恢宏，无数穿着华服的修士进进出出，对着她恭敬地行礼。
“拜见天狐大人！”
“天狐大人千秋万代！”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而站在人群中央的“洛芊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神冷漠而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子出现在她身边，轻声问道，“报仇雪恨，登临绝顶，万人敬仰。”
洛芊芊看着那个冷漠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那是她想要的吗？
不。
不是。
“我不要这样。”她摇了摇头。
第二个场景。
这一次，她站在一片桃林中。
漫山遍野的桃树，花开正盛。粉色的花瓣如同细雨般飘落，铺满了脚下的青石小径。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远处有清脆的鸟鸣声传来。
这是青丘。
是那个已经消失在记忆中的故乡。
在桃林深处，有两个人影。
一个是她自己，穿着朴素的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另一个是……
苏清瑶。
那个木头脸，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灵果，递给她。而她自己，正笑盈盈地接过灵果，一边吃一边说着什么。
那画面温馨而美好，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这也是你想要的。”那个女子说道，“放弃复仇，放下仇恨，和那个人一起游历天下，过平静的日子。”
洛芊芊看着那个笑着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那是她想要的。
至少，是部分想要的。
可是……
“我放不下。”她轻声说道。
第三个场景。
这一次，是战场。
漫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骸。无数穿着黑袍的修士正在疯狂地屠杀，那些她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
她看到自己浑身浴血，五条尾巴已经断了三条，却依然死死地护着身后的人。
身后的人是苏清瑶。
那个木头脸此刻已经昏迷不醒，浑身是血，气息微弱。
而她，正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抵挡着铺天盖地的攻击。
“坚持住……”她听到自己说，“我一定会保护你……”
然后，一柄黑色的长枪贯穿了她的胸膛。
画面戛然而止。
洛芊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那是她最害怕的。
不是自己死，而是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你看到了。”那个女子说道，“这些都是你的未来。或者说，是你可能走向的未来。”
洛芊芊抬起头，看着她。
“你到底是谁？”
女子沉默了片刻。
“我是这个考验的化身。”她说道，“也可以说，是你内心的投影。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面对自己的无数种可能性。”
她伸出手，在虚空中一点。
周围的画面全部消失，又变回了那片灰色的虚无。
“现在，告诉我。”她看着洛芊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波动，“你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洛芊芊沉默了。
她想要什么样的未来？
报仇？
当然想。
那些血债，那些屈辱，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泪水，她一刻也没有忘记。她要找到血煞门，要找到那个抓走刑天豪的黑手，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变强？
当然也想。
她要强到足以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强到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亲人死去。
和朋友在一起？
当然也想。
和那个木头脸一起游历天下，一起吃好吃的，一起看遍这世间的美景。虽然她嘴上从来不承认，但那是她心底最柔软的愿望。
可是……
这些愿望，能同时实现吗？
报仇的路上，她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像第一个场景里那样，变得冷漠无情，失去自我？
如果选择平静的生活，她能放下那些仇恨吗？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不会被那些记忆折磨？
如果保护不了想保护的人……
“我……”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
“咕噜。”
一声熟悉的叫声，从她怀里传来。
洛芊芊低头一看，小金和小银正用那小黑点似的眼睛看着她。两个小家伙一个蹭了蹭她的手，一个贴了贴她的脸，发出软软的、安慰的声音。
“咕噜咕噜。”
小金伸出那圆滚滚的身体，指向那些消失的画面，然后摇了摇头。
洛芊芊愣住了。
“你是说……那些都不是真的？”
小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不全是”。
小银也凑过来，用那半透明的身体贴着她的脸，发出温柔的“咕噜”声。
洛芊芊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是啊。
那些都是可能性，但不是必然。
未来是什么样，不是由命运决定的，是由她自己决定的。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女子。
“我想清楚了。”
女子的眼睛微微一亮。
“我要报仇。”洛芊芊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但不是变成那种冷漠无情的人。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但我不会因此失去自己。”
“我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但变强不是为了变强而变强，是为了有能力保护。”
“我要和那个人在一起。但不是在梦里，是在现实中。等我报了仇，等我变强了，我会去找她，和她一起走剩下的路。”
女子静静地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那笑容，和洛芊芊一模一样。
“很好。”她说道，“你通过了第一重考验。”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远，“不要忘记。”
“你是谁？”洛芊芊连忙问道。
女子笑了笑。
“我是你。”
“也是……曾经的你。”
“那个还没有被仇恨吞噬的你。”
光芒一闪，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周围的灰色空间开始崩塌，无数道光芒从裂缝中射进来。
洛芊芊闭上眼睛，紧紧抱着怀里的小金和小银。
……
再次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那根石柱上。
金色的光门还在面前，但那光芒已经暗淡了许多。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金和小银，两个小家伙正呼呼大睡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守护者？”她在心中试探着唤道。
“嗯，在呢。”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刚才你似乎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切断了我和你之间的联系。”
洛芊芊愣了愣，然后笑了。
“没什么。”她轻声说道，“做了一个梦。”
“梦？”
“嗯，一个很长的梦。”
她从石台上跃下，落在谜语人面前。
谜语人正蹲在地上，托着腮看着她。
“怎么样？”她问道，语气里少了几分疯癫，多了几分认真。
洛芊芊看着她，想了想，说道：“还行吧。”
“还行？”谜语人歪着头，“就这评价？”
“不然呢？”洛芊芊抱起小金和小银，“接下来还有什么？”
谜语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第二重，等你准备好了再来。”她说道，“不过下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洛芊芊点了点头。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之前说，集齐七块木片就能明白一切。我现在有三块，剩下的四块在哪里？”
谜语人笑了笑。
“天机不可泄露。”她转过身，向石林外走去，“不过可以告诉你，下一块，在那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有山有水的地方？
洛芊芊皱起眉头。
这范围也太大了。
但谜语人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那飘渺的声音在风中回荡。
“小狐狸加油哦——我在前面等你——”
洛芊芊看着那道花花绿绿的背影消失在石林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金和小银，两个小家伙还在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走吧。”她轻声说道，“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身形一闪，她也消失在了天际。
……
与此同时，千万里之外。
天元城西区的小院里，苏清瑶正盘膝坐在灵田边，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幼苗发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人在想着她。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嗯？”
“你说，洛芊芊现在在干什么？”
林越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他平静地说道，“怎么，想她了？”
苏清瑶脸微微一红。
“没……没有。”
“没有就好好修炼。”林越笑道，“三个月时间可不长。”
苏清瑶点了点头，收敛心神，继续打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