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城演武场，今日座无虚席。
巨大的环形看台由整块青石砌成，能容纳上万名观众。此刻，看台上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各种颜色的法袍、道袍、劲装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叫喊声、议论声、争执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洛芊芊抱着小金，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这是云丹青特意给她留的座，视野极佳，能将整座擂台尽收眼底。小银趴在她肩膀上，保持着半透明的隐身状态，只露出两个小黑点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
“人真多。”洛芊芊嘟囔了一句，把小金往上拢了拢。
“那当然。”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潜龙榜第四轮，六十四进三十二，三十二进十六，十六进八，八进四，半决赛，决赛。一共六轮比赛，十天打完。今天第一天，就有四场。来看热闹的能不多吗？”
洛芊芊撇了撇嘴：“也不知道这种表演一样的打架有什么好看的。”
“也就你没参加，不然……”
“才不会不然呢！”
林越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洛芊芊的目光落在擂台旁的选手准备区。那里坐着几十个人，有的闭目调息，有的擦拭法器，有的在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苏清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着重剑，双目微闭，像一尊雕像。
她的重剑剑身上的银白色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是闪电被定格在了剑身上。洛芊芊盯着那把剑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那把剑，好像活过来了。
“守护者。”她在心中唤道。
“嗯？”
“木头脸的实力，肯定能赢吧？”
“能。”林越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么肯定？”
“她的第一场对手，是个体修。金丹中期，擅长近身搏杀，拳法刚猛，防御力强。”林越说，“但这种对手，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打的。”
洛芊芊皱眉：“为什么？”
“因为苏清瑶的速度比他快，灵活性比他高，而且她的木系法术正好克制近战型的对手。”林越顿了顿，“你看着就知道了。”
洛芊芊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辰时三刻，一声钟响。
“第一场——苏清瑶，对阵赵刚！”
裁判的声音在演武场上空回荡。看台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当然，大部分是冲着苏清瑶来的。毕竟“背重剑的女修”在天元城已经小有名气，更何况城主周天行亲口表彰过她在妖兽山脉中的表现。
苏清瑶站起身，将重剑从背后解下，提在手中，走向擂台。
她的对手已经站在擂台上了。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光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像一座移动的铁塔。他的双手戴着一副乌黑的拳套，拳面上镶着几颗寒光闪闪的金属钉。他的修为是金丹中期，气息沉稳，显然不是那种靠丹药堆上去的虚浮之辈。
赵刚看着苏清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苏姑娘，久仰大名。待会儿手下留情啊。”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将重剑横在身前，微微点头。
裁判举起手，看了两人一眼，然后猛地挥下。
“开始！”
赵刚率先出手。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一个体型庞大的体修。脚下猛地一踏，擂台的地面炸开一道裂纹，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冲向苏清瑶。右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苏清瑶的面门。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
洛芊芊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椅子的扶手。
苏清瑶没有硬接。她侧身一闪，堪堪避开那一拳。拳风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吹动她鬓角的发丝。赵刚一拳落空，立刻变招，左拳横扫，砸向苏清瑶的腰腹。苏清瑶脚步一错，身形如同柳絮般向后飘退，再次避开。
两拳落空，赵刚并不气馁。他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将空气都打出了波纹。但他并不盲目追求力量，每一拳都留有后手，随时准备变招。显然，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战士，知道面对速度型对手时不能孤注一掷。
苏清瑶在擂台上游走，身法轻盈如燕。她始终和赵刚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避开他的拳锋，又不会给他蓄力的空间。她的重剑一直没有出鞘，只是提在手中，像一根拐杖。
“她在做什么？”洛芊芊皱眉，“为什么不还手？”
“在观察。”林越说，“体修的特点是一力降十会，正面硬拼的话，苏清瑶虽然不怕，但没必要。她在找对方的破绽。”
擂台上，赵刚连续十几拳落空，节奏开始出现一丝紊乱。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拳法的衔接也不再那么流畅。不是他体力不支，而是连续的攻击被对手轻松躲开，让他的心态产生了一丝焦躁。
苏清瑶捕捉到了那一丝变化。
她没有出剑，而是左手掐诀，一道青色的灵力从指尖射出，没入擂台的地面。那道灵力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洛芊芊看到了，因为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清瑶的一举一动。
“她在布阵？”洛芊芊疑惑的询问林越。
“没错。”林越说，“我猜是巨藤阵。”
“巨藤阵？”
“算是中阶的木系法术，你不是也会吗？用灵力模拟灵植。”林越说，“她在擂台上几个节点布下阵眼。现在的赵刚基本已经是笼中之虎了。”
洛芊芊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果然，苏清瑶每次躲避后，左手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一道青色的灵力没入地面。那些灵力在地面下悄无声息地蔓延，像是蛛网一样，逐渐将赵刚的脚下区域包围。
赵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但没有发现异常。这种阵法除非激发，否则地面看起来不会有任何区别。
“你以为躲就能赢？”赵刚冷哼一声，双拳齐出，拳风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向苏清瑶席卷而去。
这一招的范围极大，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擂台。苏清瑶无处可躲，只能举剑格挡。
“当！”
气浪撞在重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苏清瑶被震退了三步，但剑身纹丝不动。她站稳身形，抬起头，看着赵刚。
“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赵刚一愣：“什么差不多了？”
苏清瑶没有回答，只是左手猛地一握。
“起！”
擂台的地面炸开了。
数十根粗壮的紫色藤蔓从地下破土而出，如同一条条巨蟒，向赵刚缠去。那些藤蔓足有水桶粗细，表面布满了尖锐的倒刺，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封死了赵刚所有的退路。
赵刚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苏清瑶竟然布下了如此大阵。他想要躲开，但脚下已经被一些细小的藤蔓缠住了。那些藤蔓随着巨大紫藤出现的时候已经悄然布满了他的脚下。
“喝！”赵刚大吼一声，双拳猛地砸向脚下的藤蔓。拳风将几根藤蔓震碎，但更多的藤蔓涌了上来，缠住他的双腿、腰腹、双臂。他拼命挣扎，但那些藤蔓越缠越紧，倒刺扎进他的皮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认输吧。”苏清瑶站在藤蔓之外，看着他，“这些藤蔓是模拟的紫云藤，韧性极强。你越是挣扎，它们缠得越紧。”
赵刚咬着牙，又挣扎了几下，发现确实挣不开。他的拳套虽然能砸碎藤蔓，但那些碎片很快又会重新生长出来，像是永远杀不完。
“我认输。”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服气。
裁判宣布：“苏清瑶胜！”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声。洛芊芊也跟着鼓起掌来，虽然她嘴上从来不承认自己关心苏清瑶。
“怎么样？”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得意，“我说了吧，轻松。”
“哼。”洛芊芊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本公主上去，一巴掌就把那个大块头拍飞了。”
“你确定？”林越笑了，“你的狐火虽然厉害，但对付体修，人家一个护体灵光就能挡住。你近身的话，人家一拳就能把你打飞。”
“本公主才不近身！本公主用雷法！远程轰死他！”
“哦？但是对方体修速度也不慢，不给你远离的机会怎么办？”
洛芊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有这个问题。她的雷法虽然威力不小，但需要准备时间，在这期间被近身的话，现在的她几乎没有其他手段能抗住体修的攻击。
“算了算了，不跟你争。”她撇了撇嘴，目光落在擂台上的苏清瑶身上。
苏清瑶正在收剑。那些紫云藤在战斗结束后迅速枯萎，化作一堆干枯的藤蔓，几个工作人员将其清理干净，又恢复了破碎的场地。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对对手的同情。她只是平静地走回选手准备区，坐在角落里，闭上眼睛调息。
洛芊芊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个木头脸，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变了很多。但这沉默寡言、不擅长表达感情的性子却一直没变。
“守护者。”洛芊芊轻声唤道。
“嗯？”
“你说，木头脸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林越沉默了片刻。
“我哪儿知道。”他说，“不过对你来说，苏清瑶只要是苏清瑶就行了不是吗？”
洛芊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场比赛很快结束了。第三场是云丹青对阵一个金丹中期的剑修，因为无法使用丹药这类外物辅助，云青丹只能使用多种阵法对敌，虽然最终获胜，但是显然就没有苏清瑶赢得那么轻松了。
第四场，苏清瑶再次上场。
她的对手是一个身材瘦削的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面容阴柔，眼神锐利。他的武器是一柄软剑，剑身细长如蛇，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他的修为也是金丹中期，但气息和赵刚完全不同——赵刚的气息是刚猛的、外放的，而他的气息是阴冷的、内敛的。
“第二场，苏清瑶，对阵柳如风！”
洛芊芊听到“柳如风”这个名字，皱了皱眉：“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估计和柳如烟，也就是柳家有一定关系吧。”林越说，“天元城有个柳家的旁支，剑法以诡异着称，擅长制造幻影迷惑对手。”
洛芊芊心中一紧：“那木头脸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倒不至于。”林越说，“但这种对手，比赵刚难缠。”
擂台上，柳如风看着苏清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苏姑娘，久仰大名。”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将重剑横在身前。
裁判挥下手：“开始！”
柳如风率先出手。他没有像赵刚那样猛冲猛打，而是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向苏清瑶攻来。三道残影的动作一模一样，手中的软剑在空中划出三道银色的弧线，分刺苏清瑶的咽喉、心口和丹田。
看台上响起一片惊呼。这种身法太快了，快到肉眼根本无法分辨哪个是真身。
苏清瑶却突然闭上眼睛。
强大的用神识探出。柳如风的身法虽然快，但他的气息无法同时伪装成三个。在神识的感知中，只有一道气息是真实的，另外两道只是灵力凝聚的幻影。
“左边。”
她猛地睁开眼，重剑横扫，砸向左侧的残影。
“当！”
软剑与重剑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那道残影被砸得向后飘退，另外两道残影同时消散。柳如风稳住身形，看着苏清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的神识竟然在我之上？”
苏清瑶没有回答，重剑已经再次劈出。
柳如风不敢硬接。他的软剑走的是轻灵路线，和苏清瑶的重剑硬碰硬，吃亏的只能是他。他身形再晃，这次化出了五道残影，从各个方向攻向苏清瑶。
苏清瑶依旧用神识锁定他的真身。重剑挥出，再次将他逼退。
柳如风连续变幻了七八次身法，每一次都被苏清瑶精准地识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再试图用幻影迷惑，而是改用游斗。软剑如同灵蛇般在苏清瑶周身游走，剑尖始终指向她的要害，但从不真正刺出。
他在等。
等苏清瑶露出破绽。
苏清瑶站在原地，重剑横在身前，也没有主动出击。她的目光平静如水，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柳如风的剑在她身边游走，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但她毫不在意。
“他在做什么？”洛芊芊皱眉，“为什么不进攻了？”
“在试探。”林越说，“他应该想找苏清瑶的破绽。我猜他认为苏清瑶的剑太重了，挥剑需要蓄力。所以他在等苏清瑶出手，然后在她蓄力的瞬间发动攻击。”
“那木头脸怎么办？”
“你觉得苏清瑶什么时候沉不住气？”林越笑嘻嘻的说。
擂台上，两人僵持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柳如风终于忍不住了。他的软剑猛地刺出，直取苏清瑶的后心。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完全避开了重剑的格挡范围。
苏清瑶没有转身。
她只是微微侧身，让那一剑擦着她的腰腹掠过。同时，一层淡青色的光罩在她体表浮现——青灵罩。
柳如风的剑尖触碰到青灵罩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剑身上传来。他的虎口崩裂，软剑差点脱手。他脸色大变，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清瑶转过身，左手猛地拍在青灵罩上。
“青灵爆。”
那层原本用于防御的青色光罩，在她的操控下瞬间发生了逆转。积蓄在护盾中的灵力向外爆发，化作一股狂暴的冲击波，狠狠地撞在柳如风的胸口。
“砰！”
柳如风整个人被炸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他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手中的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根本无法用力。
裁判看了他一眼，然后宣布：“苏清瑶胜！”
看台上再次响起欢呼声。这次比上次更加热烈，因为苏清瑶赢得太漂亮了——没有给对手任何机会，干净利落。
洛芊芊坐在看台上，抱着小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那……那是什么招式？”她结结巴巴地问，“护盾还能这么用？”
“青灵爆。”林越说，“你以前不是见过吗？苏清瑶很早就会的招式。经过多次改良，现在几乎不会有反噬了，而且威力更大。”
“你怎么知道的？”
“额……”林越顿时不知如何解释。
洛芊芊疑惑加重，她眯起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小金：“你和苏清瑶……很熟？”
“没有没有，我们签订契约的时候，你有一部分记忆共享给我了，我自然就知道了呗，哈哈哈。”林越情急之中憋出了一个蹩脚的理由进行搪塞。
“是这样吗……”洛芊芊嘟囔道，“算了算了，反正木头脸赢了就行。”
林越这才松了口气，差点就暴露了，还好洛芊芊这丫头比较心大，以后说话还是得小心一点了。
苏清瑶走下擂台，回到选手准备区。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疲惫，也没有兴奋。她只是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闭上眼睛调息。
洛芊芊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个木头脸，真的很厉害。
虽然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关心苏清瑶，但看到她赢了比赛，心里就是高兴。
“守护者。”她在心中唤道。
“嗯？”
“木头脸明天还有比赛吧？”
“对。”林越说，“六十四进三十二，三十二进十六，十六进八，八进四，半决赛，决赛。一共六轮。今天打了两轮，明天打第三轮。”
“那她还能赢吗？”
“应该能。”林越说，“她的实力，进前八没问题。前四要看运气，如果遇到特别强的对手，可能会有点悬。但不管怎样，她已经证明了自己。”
洛芊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夕阳西下，第一天的比赛结束了。
观众们陆续离场，看台上渐渐空旷下来。洛芊芊抱着小金站起身，准备去找苏清瑶。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空荡荡的擂台。
擂台上残留的战斗的痕迹早已被工作人员修复完毕。
然后她转过身，向选手准备区的方向走去。
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发出软软的“咕噜”，像是在说“她会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