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队难民走得很慢。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修为是练气七层,这个年纪这个修为,说明他年轻时就没有什么修炼天赋,到老也只是比凡人略强一点。在他身后,一个中年妇人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孩,手里还牵着一个,两个孩子都瘦得厉害,脸颊凹陷,手腕细得像枯枝。再往后,是几个年轻的汉子,有的胳膊上绑着带血的布条,有的瘸着腿,互相搀扶着往前挪。最后面是一辆破旧的板车,车上躺着两个浑身缠满纱布的人,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驴,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
苏清瑶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心中默默估算。一共十七个,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初期,是个走在队伍右侧的独臂汉子,腰间挂着一把缺了口的刀。大部分都是练气期的底层修士,还有几个几乎感觉不到灵力波动的普通人,大概是被队伍顺路带上的。
“木头脸。”洛芊芊压低声音,“他们身上的伤,不像是被妖兽弄的。”
苏清瑶点了点头。她刚才也注意到了。纱布下面的伤口边缘不规则,呈撕裂状,而且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被腐蚀性物质侵蚀后留下的痕迹。
和柳如烟描述的那种“白色粘液”造成的伤口一模一样。
“有东西在追。”她轻声说,目光越过难民队伍,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北边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在打着旋。但她能感觉到,远处的天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不是乌云,不是沙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浸透了大地的灰败。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在扫描了。”林越的声音已经收起了刚睡醒的沙哑,变得专注而冷静,“方圆三里内没有异常生命体征。但他们的伤口确实和柳如烟描述的一致,应该是之前被哥布林袭击留下的,伤口愈合后又反复溃烂。他们身上还有那种粘液的残留味道。”
苏清瑶没有再说什么。她领着洛芊芊朝那队难民走去。
难民队伍看到有人靠近,齐齐停下了脚步,条件反射般戒备起来。走在最前面的老者在看清两人的样子后放下了手中的木棍,身后的中年妇人却依然紧紧抱着孩子,眼神像一只受惊的母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倒是那个筑基初期的独臂汉子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用完好的右手按在刀柄上,盯着苏清瑶背后的重剑,目光里带着明显的忌惮。
“你们是什么人?”独臂汉子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纸。
“从天元城来。”苏清瑶停下脚步,不卑不亢地回答,“往北边去的。”
独臂汉子上下打量了她和她身边的洛芊芊。两人的衣服干净整洁,面容红润,精神饱满,和风尘仆仆的难民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但依然没有完全放松。
“北边?去北边干什么?”他说,“那边现在不是人待的地方。”
“去调查一些事情。”苏清瑶没有细说,目光落在独臂汉子臂上的伤处——他的左臂从肩膀以下全部没了,断口处的纱布层层包裹,同样是灰白色的渗液。苏清瑶指了指他的伤口,“这伤口处理不当,再拖几天你整个人都会废掉。”
独臂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队伍里没有丹师,只有一些最基础的金疮药。我们能活着走到这里已经是运气了。”
苏清瑶微微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制容器,打开盖子,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膏体。这是她用高压炼丹法制作的辟谷膏的副产品——一种浓缩的疗伤药膏,对腐蚀性伤口有很好的中和效果。
“这是药膏。”她把铜盒递过去,“涂在伤口上,能把那种灰白色的东西拔出来。但已经坏死的肉得先用小刀刮掉。”
独臂汉子接过铜盒,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鼻而来,原本隐隐作痛的断臂处竟然轻微舒服了几分。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
苏清瑶没有客气,径直走到板车旁边,蹲下身检查那两个重伤员的伤势。洛芊芊站在她身后,抱着小金,眉头紧锁。
“那些人追了你们多久?”苏清瑶一边检查一边问。
“追?”独臂汉子苦笑了一声,“它们不追。它们只是不让你在一个地方待着。”
苏清瑶抬起头看他。
独臂汉子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用完好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开始说了起来。
“我们是铁脊山脉那边的人。铁脊山脉你们知道吗?北边最大的矿山,产铁精和灵石,周围有好几个镇子,都是靠着矿山吃饭的。我祖祖辈辈都在那边挖矿,别看我这个样子,筑基之后也算是个小工头。”
“三个月前,山里出了怪事。先是矿洞里开始有人失踪。一个两个的,大家都以为是矿难,没当回事。后来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一起下井的十几个人,只有一两个能活着出来。活着出来的人说,矿洞里出现了怪物。”
“绿色的怪物,又矮又瘦,在黑暗里眼睛会发光。它们速度快得吓人,在狭窄的矿道里比修士更灵活。它们爪子上带着腐蚀性的粘液,抓一下就是一个洞,护体灵力根本挡不住。”
“我们几个工头带着人下去查看,和那些东西交了手。我这条胳膊就是在矿洞里被几只绿皮怪物活生生扯断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断臂处的纱布,指节有些发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苏清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洛芊芊抱着小金,五条尾巴都不自觉地收拢了。
“后来怎样?”苏清瑶问。
“后来我们封了矿道,派人去各大宗门求援。但那时候不止我们一个矿山出事了,方圆几百里,所有靠近山的地方都在往外冒那些东西。它们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开始只有几只,后来越来越多,根本杀不完。求援的人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也不知道是没跑到还是那些宗门也自顾不暇。”
“你们怎么决定往南走的?”苏清瑶问。
“不走就得死。”独臂汉子说,“铁脊山脉那边已经彻底没了。镇子被那些东西占了,矿山也封了,能跑的都跑了。我们这群人是最后一批,运气好,遇到了一队路过的散修帮忙开路,才活着逃了出来。但那些散修也死了好几个,最后只剩三个,帮我们冲出了山口就各自散了。”
“后来呢?”
“后来就是一路往南。”独臂汉子指了指队伍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赵老伯是领头人,他年轻的时候走过这条官道,知道怎么走到天元城。我们就跟着他,一天一天地走。走了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洛芊芊忍不住开口,“从天元城走到霜城也只需要四五天,你们怎么走了这么久?”
“霜城?”独臂汉子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们没去霜城。霜城那边已经被围了好几次了,路早就断了。我们是绕道走的。”
“怎么绕?”
“从铁脊山脉先往东,沿着落日荒原走了大半个月,再往南穿过了大半个北域。”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路上到处都是那种绿皮怪物的踪迹。有的地方它们少,我们就偷偷溜过去。有的地方它们多,我们就只能绕更远的路。一绕就是几天。还有的时候,绕不过去,就得打。遇到妖兽还能拼一拼,遇到那些绿皮怪物,就只能跑,跑不掉的,就拼命。”
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难民队伍里没有人出声,只有风卷过官道的声音和那个妇人怀里孩子轻微的咳嗽声。
“死了多少人?”苏清瑶问。
“我们这一队,出发的时候是四十多个。”独臂汉子转过身,目光慢慢扫过身后那些人,像是在数,“十七个人活着到了这里,还走着的,就这些了。伤最重的两个在后面板车上躺着,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就是说死了将近三十个。苏清瑶心想。
“那些绿皮怪物,有没有什么规律?”她问,“它们白天出来还是晚上出来?怕不怕火?怕不怕光?”
独臂汉子想了想:“白天晚上都会出来。但晚上更多,好像天黑之后它们更活跃。至于火和光,普通的光没用,火把它们根本不怕。只有法术的灵火能烧伤它们,但它们的皮很硬,一般的灵火也烧不透。”
“食物呢?它们吃什么?”
“什么都吃。人、牲口、妖兽、甚至树皮。”独臂汉子的眼神变得沉暗,“我们在路上看到过一个被它们洗过的村子,里面什么都没剩下。房子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全没了。所有的人,一个都没找到。”
他说完,队伍里那个中年妇人忽然小声哭了起来。她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也跟着哭。旁边几个年轻汉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有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依然拄着木棍站在原地,看着远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平静而空洞。
苏清瑶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独臂汉子面前。
“帮我把板车上的人抬下来。我来处理他们的伤。”
独臂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用完好的手去帮忙。旁边几个年轻汉子也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板车上的伤员抬到路边。苏清瑶蹲下身,从储物戒中取出七截断生刃,用灵力包裹住刀刃,小心翼翼地切开伤员身上已经腐烂的纱布。纱布下面的伤口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灰白色的粘液已经渗进肉里,周围的皮肤变成了灰黑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过。那种灰白色和她之前在柳如烟的情报中看到的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腐败腥气。
苏清瑶调动体内的木系灵力,将其注入七截断生刃的刀尖。淡青色的光芒在刀刃上流转,散发出柔和的生机。她开始清理伤口,每一下都又稳又准,将坏死的组织刮干净,手法利落得让人几乎忘了她是在活人身上动刀。
伤员发出痛苦的闷哼,但没有挣扎——他们已经虚弱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独臂汉子蹲在一旁,看苏清瑶处理伤口的动作,沉默了很久。
“你们往北走,是要去霜城吗?”他忽然问。
苏清瑶头也不抬:“先去霜城,然后继续往北。”
“霜城现在不好进。我们在路上听人说,那边的城墙外面全是怪物,进出一趟都得死人。你们两个人——”
“我们不是一般人。”洛芊芊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独臂汉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苏清瑶背后那把比门板还大的重剑,没有再说什么。他活了三十多年,见过的修士不少,但能在金丹初期就散发出这种压迫感的人,他确实一个都没见过。
苏清瑶处理完两个重伤员,又挨个给其他人的伤口换药。那个中年妇人脚踝上有一道腐蚀伤,已经化脓了;老者的后背被什么东西抓过,三道爪痕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年轻汉子们更是伤痕累累。她把那个铜盒里的药膏给每个人都涂了一遍,用完之后又拿出一个新的铜盒递给独臂汉子。
“省着用。每天换一次,伤口发黑的地方重新刮掉再涂。”
独臂汉子接过铜盒,盯着苏清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灵石袋,又犹豫了一下,捏着袋子的手指有些发紧。苏清瑶赶在他开口之前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收你钱。”
“可是——”
“你们从这里到天元城周边,还得走几天?”苏清瑶问。
独臂汉子愣了一下,想了想:“按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三四天。”
“到了天元城周边,镇上有丹师,也有丹药铺,花点灵石就能治好剩下的伤。”苏清瑶收回手,“你们路上省着点用,别到地方了连买药的钱都没有。”
独臂汉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灵石袋重新塞进怀里,用仅剩的右手撑地,站起身,对苏清瑶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这条命是欠你的。”他顿了顿,又说,“我姓石,石大壮,铁脊山脉的矿工。以后你如果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苏清瑶摇了摇头:“用不着。”
石大壮还想说什么,洛芊芊忽然从旁边凑过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包糖炒栗子。
“喂,你叫石大壮是吧。本公主问你,那些绿皮怪物除了在山里和矿洞里,还有没有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比如河边?或者那种特别冷的地方?”
石大壮想了想:“矿洞附近有一条河,我们去封矿道的时候,河里的鱼全部翻肚子了。水里漂着一层白色的东西,和那些怪物身上的粘液很像。至于冷的地方,我们一路南下,越往南越暖和,极寒之地我们没去过,但听其他逃难的人说,那些怪物好像不怎么往冰原深处去。”
“所以它们不喜欢冷。”洛芊芊小声嘀咕,然后抬起头,把一包栗子塞进石大壮手里,“拿着。”
“这是——”
“给你们路上吃的。这可不是普通的栗子,是天元城最好的栗子铺买的,排了好久的队呢。”
石大壮捧着那包栗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清瑶将药膏和干粮分给难民队伍后,没有多做停留。站在路边,看着那队难民缓缓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个中年妇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苏清瑶也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等到最后一个难民的身影消失在远处山道的拐角处,苏清瑶才收回目光。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嗯。”
“这些人只是北面极小一部分的逃难者,对吧。”
林越沉默了片刻:“是的。从北域往南有好几条路,他们走的只是其中一条。其他路线上的难民数量,应该只会多不会少。”
苏清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官道尽头那片苍茫的北方,沉默了很久。官道上的人流又开始恢复,那些赶着牛车的农夫、背着货物的行商、骑着马的镖师依旧来来往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北边发生了什么,大概以为那些逃难的人只是“遇到了妖兽”,或者“遭了劫匪”。天元城的潜龙榜还在热热闹闹地打着,丹塔的炼丹交流会还在照常举行,茶馆里的说书人还在讲着英雄美人浪迹天涯的故事。
苏清瑶忽然很希望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能一直什么都不知道下去。
“清瑶。”林越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温和而沉稳,“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苏清瑶低声说,“如果我们早一点出发,会不会赶得及帮到更多的人。”
“你已经帮到了那十七个人。如果没有你的丹药,他们之中至少有一半会死在路上。至于其他人——”林越轻轻笑了一声,“你不是神仙。别说你现在只是金丹初期,就算你是元婴期、化神期,也不可能一个人救下所有人。”
苏清瑶沉默着,没有说话。
“而且,”林越继续说,“最能帮到他们的办法,不是留下来一个一个地救,是去北域,去找到源头,把那个深坑里的母体解决掉。只要母体还在,那些哥布林就会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杀多少都没用。但你只要把它解决了,整个北域的人就都有救了。”
苏清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将重剑在背后紧了紧,转过身去。
“走吧。”她说。
洛芊芊从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跟了上去。小金从她怀里探出头,发出一声软软的“咕噜”。小银也显出身形,趴在她肩膀上,小黑点似的眼睛转了转,像是还没睡醒。
两人继续向北走去。官道上的阳光依旧很好,将她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远处山道拐角处,难民队伍的最后一个身影消失不见。前方,官道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天边已经有阴云在聚集,灰蒙蒙一片,像是酝酿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