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的时候,已经是如日后的一个傍晚了。
夕阳正在西沉,最后的余晖将那堵灰黑色的城墙染成了暗沉的铁锈色。城墙不算高,目测只有六七丈,和天元城那种动辄数十丈的巍峨城墙相比显得颇为寒碜。但它很厚——苏清瑶远远目测了一下,墙体底部的厚度至少有四丈以上,而且墙面不是用青石砌的,是用一种北域特有的黑灰色玄武岩垒成的,岩石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孔,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墙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箭楼,箭楼的木制顶棚上覆盖着尚未融化的积雪,飞檐下悬挂的冰凌在晚风中轻轻撞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城门口有两队修士在盘查进出的人,每个人都穿着统一制式的白色劲装,胸口绣着一个银色的雪花纹样——那是玄冰宗的标志。
“终于到了。”洛芊芊长出一口气,五条尾巴在斗篷下面舒展开来,毛茸茸的尖端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走了这么多天,腿都要走断了。”
苏清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座城池。距离她们离开天元城已经过去了将近半个月,其中大半时间花在躲避那场暴风雪和化雪后泥泞难行的官道上。如今终于看到了霜城的城墙,她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的感觉——这座城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安全的避难所,更像是暴风雨中一座随时会被海浪吞没的孤岛。
“先生。”她在心中唤道。
“我在。”林越的声音很快响起,“城墙上有防御阵法,品级不算高,但覆盖面很大,应该是玄冰宗的手笔。城门口盘查的人修为都在筑基后期左右,进城应该没有太大障碍。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霜城毕竟是边境城市,不比天元城那么开放。你们入城之后注意一些。”
“注意什么?”苏清瑶问。
“北域,毕竟和南域中州不太一样。这里的修士常年和妖兽打交道,对‘非我族类’的接受度不太高。而且眼下又是非常时期,到处都是绿皮怪物,他们对外来者、异族肯定更加警惕。”
苏清瑶微微皱眉:“你是说他们可能会对芊芊——”
“不一定。但总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苏清瑶点了点头,将提醒转述给了洛芊芊。洛芊芊听完撇了撇嘴:“本公主又不是那些绿皮怪物,他们能有啥意见。”
苏清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盘查比想象中更加严格。排队进城的人虽然不多,但每一个都会被反复盘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进城做什么、有没有亲属在城中、有没有见过“绿色怪物”。负责盘查的玄冰宗弟子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冷硬,像是一块块人形的冰雕。排在苏清瑶前面的一个中年修士被盘问了将近一刻钟,反复确认了好几遍身份才被放进去。苏清瑶站在队伍里,注意到城墙上那些箭楼里的守城修士也一直在用神识扫视着城门口的人群,手里扣着法器,随时准备出手的样子。这种戒备程度,比柳如烟情报里描述的“霜城已进入战时状态”有过之而无不及。
轮到苏清瑶的时候,负责盘查的年轻弟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背后的重剑上停留了一瞬。
“姓名。”
“苏清瑶。”
“从哪里来?”
“天元城。”
年轻弟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天元城”这三个字有些意外。
“来霜城做什么?”
“补充补给,打听消息,然后继续往北。”苏清瑶如实回答。
年轻弟子正要继续问,旁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排在苏清瑶身后几步的洛芊芊被另一个玄冰宗弟子拦住了。那个弟子是个三十出头的方脸汉子,筑基后期修为,此刻正用一种极其不善的眼神打量着洛芊芊——准确地说,是打量着她身后那五条从斗篷里露出来的尾巴尖。
“妖族?”方脸汉子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声音冷得像玄冰,“把你的兜帽摘了。”
洛芊芊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会在城门口被人这么直白地拦下来——在青云城的时候虽然也有人对她的狐耳侧目,但从没有人用这种审问犯人的语气跟她说话。她本能地想要反驳,但想到苏清瑶之前的叮嘱,还是忍住了,抬手将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头上那对毛茸茸的粉色狐耳。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排队的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还有几个修士直接把手按在了法器上。方脸汉子身后那几个原本还在闲聊的守城弟子也同时收声,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洛芊芊,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惊艳,只有一种赤裸裸的、几乎不加掩饰的警惕和敌意。一个排在队尾的妇人拽着孩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小孩嘴刚张开想说什么就被捂住了。
洛芊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个变化——先是困惑,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怒火。粉色的妖力在尾尖凝聚成几个小小的光点,空气里隐约响起细小的电弧噼啪声。
“本公主——”
“芊芊。”苏清瑶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洛芊芊即将爆发的怒火上。她已经从队伍里折返回来,不动声色地挡在洛芊芊身前,看向那个方脸汉子。
“她是我同伴。”
方脸汉子没有松开刀柄。他看了看苏清瑶,又看了看洛芊芊身后那微微颤抖的尾巴——那并不是害怕,而是忍怒到极限。
“最近北边来的那些绿色怪物,有人说是妖兽变的。谁知道会不会有化形的妖族混进来。”
“那些绿色怪物叫哥布林,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异族,和妖兽、和妖族都没有关系。”苏清瑶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天商盟柳执事带队的调查队带回的情报应该送达了这里了。”
听到“柳执事”三个字,方脸汉子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柳如烟在一个多月前经过霜城时,和玄冰宗有过接触,这一点林越在路上的时候已经和苏清瑶确认过了。
“你说的是天商盟的柳如烟柳执事?”
“就是她。我们和她在天元城见过面,她给我们的情报里详细描述了那些怪物的特征——它们不是妖兽,更不是妖族,是独立于两者之外的异族。”
“我们也是受她委托前往北边的。”苏清瑶想了想借用了一下柳如烟的名头。同时亮出了自己丹塔的一品丹师徽章。
方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手终于从刀柄上移开,但眼神依然没有完全放松。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城门口另一位看起来像是领队的玄冰宗执事,对方微微点了点头。方脸汉子这才侧身让开半个身位,语气依旧冷硬。
“就算不是同一种东西,你们也要遵守霜城的规矩。”他看着洛芊芊,“把耳朵和尾巴收起来。现在是非常时期,城里所有人都很紧张,你顶着这副样子在街上走,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洛芊芊咬着嘴唇没有动。五条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尾尖的粉色光点依然没有消散。苏清瑶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斗篷传过来。
“芊芊。”她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多说任何一个字。
片刻后,洛芊芊用力甩了一下头,但耳朵和尾巴还是收了回去。那对粉色的狐耳在她头顶慢慢塌下来、缩回去,最后消失在发间;五条尾巴也逐一隐入身后,只留下几缕粉色妖力的残影在空气中缓缓飘散。做完这一切,她恨恨地瞪了方脸汉子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以了吗?”
方脸汉子让开了路。苏清瑶带着洛芊芊走进城门洞,身后传来几个守城弟子低声交谈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因为城门洞的回音效果还是被洛芊芊听了个一清二楚。“还真是狐妖”、“这种时候还敢往外跑”、“谁知道和那些怪物有没有关系”。洛芊芊的肩膀绷紧了一瞬,脚下的步子猛地加快了几分,几乎是拉着苏清瑶冲出了城门洞。
走出城门洞,眼前是一条宽阔的主街。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种霜城特有的冷硬表情。偶尔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修士走过,腰间挂的玉佩叮当作响,步履却透着一股警惕。街道两旁的店铺都还开着——丹药铺、法器铺、符箓铺、客栈、茶馆,招牌大多用北域特有的冰晶石雕刻而成,泛着蓝白色的荧光。
但苏清瑶注意到,每家店铺门口都贴着好几张防御符箓。有几家法器铺甚至在门口竖了铁栅栏,只留一个半人高的窗口供顾客交易。这不是正常做生意的样子,这是随时准备封门迎战的架势。远处有一条岔路口,几个穿着破烂的凡人缩在墙角避风,面前摆着几个破碗,碗里空空荡荡,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们一眼。
“木头脸。”洛芊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和她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那个方脸的家伙,他刚才看本公主的眼神——就像本公主是什么脏东西一样。在天元城的时候从没有人这样看过我。”
苏清瑶没有立刻回答。天元城毕竟是中心大城,散修、宗门弟子、甚至一些修为有成的妖族都能自由来去,城里的人早就见惯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修士和异族。没有人会觉得一对狐耳有什么奇怪。但霜城不同。这里不是天元城,这里是北域的边境要塞,最近更是在怪物围攻下苦苦支撑了数月的孤城。这里的人对外来者的态度本来就不友善,对一切“非我族类”的存在更是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而且,苏清瑶想起林越在路上的分析,北域人长年累月和妖兽打交道,他们习惯了把妖族当成妖兽的近亲。而那些突然从地下冒出来的绿皮怪物身形矮小、成群结队、爪牙尖利——这些特征让他们本能地联想到妖族。所以当他们看到一个真正的妖族站在面前时,脑子里的第一只会是“那个怪物会不会就是这种东西变的”。
这不是理智能控制的反应,但偏偏这种本能的恐惧比理性的认知更加根深蒂固。
“先找住的地方。”苏清瑶没有直接回应洛芊芊的委屈,只是拉了拉她的袖子,“走吧。”
她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里,门口没有贴太多防御符,说明这家店的主人还没打算封门跑路。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修为只有练气四层,看到两个年轻女修来投店先是一愣,继而脸上堆起笑容——这年月还有客人上门,已经是稀罕事了。
由于北域现在的局势,客栈里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住客。苏清瑶要了两间相邻的客房,价格比天元城便宜了将近一半。老板娘亲自带她们上楼,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城里发生的事——守城战打了好几场、玄冰宗又增派了一批弟子、前两天有一队难民被放进城。
“最近城里很紧张,你们出门小心些。”老板娘递过门牌时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尤其是你们两个姑娘,别太招摇,霜城现在并不太平。”
洛芊芊撇了撇嘴,不怎么开心的接过门牌,轻轻关上了房门。苏清瑶的房间在隔壁,临进门前她听见洛芊芊那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小金“咕噜”——大概是洛芊芊把脸埋进了小金软乎乎的身体里。
苏清瑶自己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她将重剑靠在床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霜城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零星的灯火,那些灯火在寒风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熄灭,窗外街角的寒风吹起地上的残雪,在青石板上打着细细的漩涡。
“去陪陪她吧。”林越开口轻声说,“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不舒服。她最讨厌被别人当成异类——在青丘的时候她是帝姬,没人敢这样看她。后来跟你在一起,你从来没把她当成需要防备的东西。但今天,她第一次被人用那种眼神从头看到脚。”
苏清瑶点了点头,转身走出自己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隔壁的门。
“进来。”洛芊芊的声音闷闷的。
苏清瑶推开门,看到洛芊芊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小金,脸上的表情介于委屈和生气之间。小银趴在她膝盖上,保持着隐身状态,只有小黑点似的眼睛在半空中一眨一眨。床上还散落着几颗糖炒栗子——是从天元城带出来的存货,吃了一路还没吃完。洛芊芊手里捏着一颗剥了一半的栗子,但显然没什么心情继续剥下去。
苏清瑶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栗子开始剥。剥好了放在洛芊芊手边,又拿起一颗继续剥。
连剥了三四颗之后,洛芊芊终于开口了。
“本公主刚才差点想出手揍他。”
“我知道。”
“本公主不是妖兽,更不是那些绿皮怪物。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嗯。”苏清瑶把新剥好的一颗栗子放进她手心。
洛芊芊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颗剥得干干净净的栗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感觉这里的人很怕。”她说,语气里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困惑,“怕那些怪物,所以看到什么不顺眼的东西都像是怪物。那个守城的家伙看本公主的时候根本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他自己脑子里想象的怪物。本公主站在那里,他其实根本没看到本公主是谁。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妖族’,而‘妖族’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直接等于‘可能要变成怪物的东西’。”
苏清瑶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口。“不只是你,今天城门口,那些人对陌生面孔都很警惕。不单单是针对妖族,是针对所有外来者。”
洛芊芊把脸埋进小金的软泥身体里,闷闷地说:“算了。本公主不跟没见识的人计较。”
小金被压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乖乖地一动不动,甚至还努力鼓了鼓身体,让洛芊芊埋得更舒服一些。小银悄悄爬上洛芊芊的肩膀,用软乎乎的身体轻轻蹭她的耳朵。
与此同时,混沌空间中,林越看着屏幕里洛芊芊埋在小金身上的画面,手指在虚空中轻轻敲了两下。他切了一下频道,用那种熟悉的少年音接入。
“喂,爱哭鬼。”
洛芊芊从金小球的身体里抬起头,在心中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谁爱哭了!本公主没哭!”
“没哭就好。我还有事要问你呢——从进城到现在,你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没有?”
洛芊芊愣了一下,抬起头。小银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被小金弹了一下,两个小家伙滚成一团。洛芊芊皱着眉想了想:“你说哪方面?”
“任何方面。灵力波动、气息感应、周围人的情绪基调——你是金丹大圆满,感知能力虽然不如那个丫头那么精细,但感知范围比她大多了。刚才你们走了小半个城,有发现什么异常吗?”
洛芊芊认真思考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她罕见地用了一种不确定的语气,“但这座城给本公主的感觉,和天元城完全不一样。天元城虽然人多杂乱,但整体是暖的——不是说温度,是那种感觉,你懂吗?就是人在里面,会很自然地觉得这是活着的地方。但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里感觉很冷。”
“还有呢?”
“还有……街上的人。”洛芊芊斟酌着用词,“他们的表情,本公主说不太清楚——不是说凶,也不是说怕。是那种,好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随时会死,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绷着脸不让自己垮掉。本公主在青丘……在青丘出事那天,见过差不多的表情。人在那种状态下,看什么都像敌人。”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感知的没错。我刚才同步扫描了城墙上的防御阵法,发现阵眼的灵力输出很不稳定——阵基有轻微损伤,而且没有得到及时修复。这座城的防守比它看起来要脆弱得多。”
“也就是说,那些绿皮怪物如果大举进攻,霜城很可能守不住?”
“对。而且城里的人也知道这一点。他们每天都在等下一次攻击,等最坏的结果。”
洛芊芊重新把脸埋进小金的软泥里,只是这次抱得更紧了些。
林越没有继续追问。他切换回苏清瑶的频道,把同样的发现同步给了她,然后补充道:“明天你们去玄冰宗的驻地打听情报的时候,最好也留意一下他们的布防情况。如果霜城真的撑不住下一波攻击,你们的补给计划就得重新考虑了。”
苏清瑶在心中应了一声。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想到一个和当前话题完全无关的问题。
“先生。哥布林和史莱姆既然都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种族,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林越沉默的时间比以往更长。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里带着某种苏清瑶很少从他那里听到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回避,而是一种被压抑得很深的、卷着许多旧事的疲惫。“这个话题说来太长了,目前不用过多在意。我只能说,这些怪物出现在这里,和你们在地宫看到的壁画上记录的‘天外来物’是同一个根源。至于这个根源具体是什么、它是怎么运作的,我还在想办法搞清楚。”
苏清瑶没有再问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