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断时，叶芷柔先听见一声闷响。
她掌中猛地一空，半截缆绳抽回裂口，擦过手背，留下长长一道红痕。她没有去追绳头，立即按住身旁那块透明薄片。
片中的火还在。
“人没有飘远。”
她把所见送进契约，声音很稳，另一只手却已经探入药囊，取出提神丹咽下。
这是第四日深夜。
先前两趟往返都很顺。洛芊芊用狐火照住厚壁，苏清瑶在前探路，闻照和折弦只走到安全处，将取下的本界碎片装袋，顺绳送回来。叶芷柔在界内辨认归处，营地工匠依照位置分放，已补上拔根留下的大半孔洞。
第三趟，门外长肢压低了。
一大片松壳从高处剥落，正砸在护绳环上。环没断，固定环的壁棱却折了，连着主绳一同刮向黑暗。
闻照靠得最近，扑过去抓住掉落的布袋，脚下随之离壁。折弦抓住他衣领，两个人撞到下方厚壁，闻照腿压在碎壳底下，折弦的右手也使不上力。
苏清瑶赶到时，第二条短绳已被压住。
裂口在她们来路后方，可外壁倾斜，原先清楚的火光被碎壳遮断，转过一个角就看不见了。
林越指给她厚壁位置，叫洛芊芊先稳住两人。
闻照嘴唇在动，界外却传不出正常声音。林越听不见他，也不能直接告诉他松开布袋，只能让苏清瑶按住他的手，一根根掰开指头。
布袋飘开半尺，折弦用膝盖压住了。
他们怕把好不容易捡回的东西丢了。
苏清瑶摇头，示意先顾腿，拿铁钩撑起压人的壳。闻照腿能抽出来，但一落脚便往下软，显然伤了骨。
洛芊芊以尾巴托住他，扶着厚壁转身。
回程的缆绳没了。
原先能一步跨过的小缝，如今被长肢拉开，三丈黑暗横在面前。苏清瑶试着往对面递剑，剑尖还没到，便让斜向的吸力扯偏。
抱着两个伤者，跳不过去。
叶芷柔从薄片里看见了她们的位置，却看不见横在中间的黑暗。林越将实际距离告诉她，让她别急着收金线。
“拉人会撞上那块壳。得绕南侧。”
“我这里看不到南侧。”
“我看得见一半。另一半需要你走出来。”
叶芷柔抬头看向裂口。
她出界的准备一直放在脚边，铁履尺寸改过，腰绳也试了许多次。只是前几次都由她守着里面，如今轮到她出去，绳端得交给别人。
云丹青已经蹲下来，照她教过的方式把绳绕上木桩。
“告诉我什么时候放。”
叶芷柔递给他一片较大的碎片，指明里面炉火的位置。
“火往左偏，松一尺。我拉两下，你就停。”
许安在后面按住木桩，另一名修士握住余绳。叶芷柔试过受力，才跨出裂口。
界外的寒意穿过护体灵力，直往肩伤里钻。
她伏在壁上喘了片刻，右脚探针落稳，才抬起另一只脚。掌中薄片映着炉火，她每走一步，便留下一点金光，借的都是此地真实的纹路与厚壁。
林越从另一头替她看路。
“再向左半步。这里有斜口，先探。”
铁履探针碰空，她把脚收回来，沿壁面向下挪。主绳从腰后送出，云丹青依着火的位置慢慢放长，没有催她。
叶芷柔走到南侧凸起处，终于看见黑暗另一边的苏清瑶。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更窄的沟，约莫一丈。沟底贴着薄薄界膜，承不住人，苏清瑶手里的重剑却能先搭在两端。
她们用剑作横杆，将备用短绳绕过去，依次固定在厚壁上。
叶芷柔先接过折弦。
折弦用左手攥住绳，右臂垂在身侧。经过沟中央时，他忍不住往下看，脚下立刻偏了。叶芷柔按住他的肩，让他看掌心那点火。
他盯着光，一点点挪过来。
轮到闻照，洛芊芊用尾巴托着他的膝下，苏清瑶在后面护住背。叶芷柔本想替他照住全身，金光才一扩，肩口便开始发疼。
她把光收窄，只留下脚边与绳结两处。
闻照过沟时，嘴里仍在说什么。她从唇形辨出布袋二字，回头一看，那袋碎片还压在折弦怀中。
叶芷柔指给他看，闻照才肯松开苏清瑶的手腕。
四个人沿金光依次返回，林越在木匣里将手握得发白，始终算着腰绳剩余长度。来时只给叶芷柔备了有限距离，再偏远一点，绳便不够。
他请苏清瑶将最后一截短绳接上，留给洛芊芊过最险的转角。
等她们踩回盐地，天色已近黎明。
云丹青先将闻照抬上担架，摸清腿骨位置，找来木板固定。折弦右臂脱了臼，接回去时疼得额头冒汗，仍伸着左手把布袋递给叶芷柔。
“没丢。”
叶芷柔把袋放下，替他擦去脸上的盐灰。
“下回先松手。”
折弦点头，这回没辩。
闻照靠在床头，看着那条固定好的腿，有些懊恼。他再也没说要出去，只问自己能不能留在传讯台前，把各地回话记下来。
云丹青扔给他纸笔。
“坐着记。腿不许落地。”
叶芷柔从帐内出来，才发现手背那道绳伤一直在流血。苏清瑶端着水等她，将她按到石边坐好。洛芊芊凑过来，看了一眼外面的断绳，低头帮她剪开袖口。
“你也有不肯停手的时候。”
叶芷柔笑了笑，累得没力气接话。
林越将新长出的前臂伸到她身旁，手指捏住绷带一端。三人替她处理伤口，他便一直帮忙拉着，直到最后一个结打好。
第五日的第一束天光照进营地。
他们没有再次出界。人先睡下，缆绳、铁履、厚壁位置逐项改。断绳处必须另留第二条路，金光也要分成能由不同人接手的几段，不能一断就全靠叶芷柔自己去找。
醒来以后，叶芷柔把几块还能照见炉火的薄片分开，与护绳的人在营地走了一遍。一人捏着碎片，一人握住绳端，转过帐角就看不到彼此，只凭光里火焰的偏向放绳。走到窄处，她特意停下，让后面的人也能看清脚边那道绳该从哪里绕过。
第一次，后面的人收得太急，前面那人险些绊倒。第二次，许安走到木箱边，发现光被箱角挡住，先停下来拉了两下，直到另一边回过一拉，才继续走。
叶芷柔站在旁边，没有替他们转身。出了错就重新走，绳在哪个角上磨得厉害，就在那里包上布，厚壁与断口的位置则请苏清瑶再画清些。
林越把闻照捡回的两段好绳留下，用新送到的护环穿过。旧护环承受的力道太集中，铁无双让人将其中一只改成能滑动的样式，受到猛拉时先滑开一尺，给落脚的人留余地。
闻照坐在床上看完，指着自己出事的位置补了一笔。折弦没替他遮掩，把两人去抓布袋、压住保险绳的经过都说了。最后那条新路绕开松壳，也留出了丢开物件后人能转身的位置。
布袋里的碎片清理到最后，露出半截灰色薄骨。
林越从上面辨出了熟悉的回响。它来自压断主绳的长肢，外层已被狐火烧过，内侧还存着一页被卷走的旧约。
【青影债契解析进度 97%。】
这页记录的是通路位置。
巨眼下方的主根既在抓住世界，也在将天外力量送往各处足盘。那里每隔一阵便会舒张，长肢也跟着松动。图上原先缺掉的一段，恰好被这次救援时看到的裂沟补齐。
林越将两个位置叠在一起，找到了通向巨眼下方的狭窄路线。
苏清瑶看完，伸手把图压在床边。
“等她们醒。”
林越点头，收起那条新路，给叶芷柔拉好了被风掀起的衣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