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走出帐篷的第七步，踩到了自己的衣摆。
他身子向前一栽，苏清瑶伸手扶住，洛芊芊则从后面拽紧腰带。两人力道不一样，他夹在中间，差点又往后倒。
叶芷柔赶来，将过长的衣摆卷起，别在腰间。
“先走平地。”
林越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能动，膝盖能弯，可过去一个念头就能飘过去的距离，如今得先抬脚，再落下，少一件都不行。
洛芊芊忍了半天，还是笑出了声。
“说了会栽。”
他在契约里回了一句，让她笑，反正账已经记下。说完自己也笑，胸口随之起伏，一阵酸胀从新生的肋间传来。
云丹青正从药棚出来，远远看见，抬手让他别再折腾。
第六日只剩半天。
营地没有因为多了一个会走路的林越停下。会使锤的人都在炉前，闻照靠着垫高的腿，往各地递送最后的方位图。折弦一只手还吊着，便用左手给绳端缝布标，两种颜色，摸黑也能靠结法分清。
真正认出林越的人先看了看他，又看三女。有人想来打招呼，苏清瑶说明他还不能直接说话，对方便点头，给他让出条平些的路。
林越抬手致意，坐到了炉边木凳上。
最重要的推架已经成形。
两道弧铁合成半圈，中央空出放置钥匙外环的位置，后面连着一根可以分段伸长的铁杆。杆身粗笨，外表没有花纹，却能沿地面铺好的槽直接推过裂口。
铁无双在传讯那头一遍遍问尺寸。
苏清瑶照林越的意思报给他，再将改过的接头画回去。等第四次对准，林越亲手拿起一枚短销，插入接头，试着向内一拧。
没拧动。
他尴尬地抬头，洛芊芊正好看过来。
“我还没恢复力气。”
“知道。”她接过短销，咔一声拧开，“本公主先替你记着。”
苏清瑶把接头重新装好，让两个修士推架。前段越过裂口半尺，后段留在厚壁上，插销一退，前段便彻底脱开，无法从外头反向拖回整架。
林越亲眼确认两遍，才在图上划去这一项。
但真正合上夹环时，铁架仍出了问题。外环一靠近，左边那只扣钩便自己往内偏，正好对准意识迁出的缺口。操架的修士以为铁打歪了，要拿锤敲，林越伸手挡住，请苏清瑶把外环先移远。
扣钩随之复位。
夹环用过旧祭坛上的一段阵铜，那些残留纹路会认钥匙。若明日才发现，它可能在意识尚未迁完时扣上去。
苏清瑶把那一段拆掉，连同另两处同批阵铜全换成没有刻纹的玄铁。炉里材料只余半条，闻照让人把先前取回的短楔送来，一起熔了，勉强够用。
林越在炉边等到重新冷却，亲手将两边扣钩各开合一遍，再让苏清瑶移近外环。新扣钩稳稳停在原处，不再向内抢动。
铁无双听完经过，在那头骂自己少问了一句，又让他们把每个靠近外环的接头查清。几人蹲在地上逐寸看过，连留作备用的短销也换成了新铁。
日影往西挪了一截，推架才真正装好。
苏清瑶在地上插了一根木枝，标出林越必须退到的位置。她拉着他走过去，确认从这里既能碰到断供的旧线，也不会让外头拖走的铁架擦到衣服。洛芊芊照样走一遍，把旁边易被绊住的绳圈全挂到了桩上。
林越把换下的阵铜放进废料箱，交代与可用的零件分开。苏清瑶让人将箱子搬远，又检查了一遍地面，拾起几枚散落的小销，放到铁架边的布袋里。明日真忙起来，谁也腾不出手满地找这些东西。
然后是补缝用的碎片。
叶芷柔把几日取回的碎片分成十几袋，各自在布袋上写下原来方位。大块先接边，小块补孔，找不到原处的留着，不往任何地方硬塞。
苏清瑶从天道感知中指出两处错位，叶芷柔便拆袋重新放。她们争了片刻，其中一块既映着营地，也存着石沙镇旧路，到底该放哪边，谁都不敢马上定。
林越坐到旁边，将碎片前后翻看。
边缘有一道弯痕，与当初断指刮过的方向相反。它原先从裂口上缘脱落，落下后才记进营地倒影。确认了断口，两人终于把它放进上缘那袋。
没有什么东西能凭一眼就全看明白。
他们照旧比对，再核一次，省下明日出错时救人的力气。
天色暗下来，各地回话陆续齐了。
器宗西炉重开，铁无双只留下能承受的地火，准备从界内托住左侧伤处。青丘八座火槽已经修成，青禾将守阵位置分给族人，洛芊芊不必再一边出战一边照管每个山口。
丹塔与商盟负责撤离路，飞舟不进血井近处，停在南面石滩接伤者。沿途药棚已备好水与护脉丹，古渡的船也提前离开低岸，免得地脉再震时翻船。
这回闻照在每条回话后添的都是还能做多久、到哪里退。
写完，他将纸递到苏清瑶手上，指了指南方。
“柳掌柜说，最后一艘舟留到人齐。”
林越看完，让她转告，若黑潮越过石滩，船先退到第二处停泊点，他们会沿火路找过去。
船也得回去。
晚饭摆在露天石台上，是热粥与烤饼。林越第一次能吃东西，云丹青只许他喝半碗粥。叶芷柔舀得很稀，等温度下去才递给他。
他拿勺时手还不熟，洒了一点在指上。
很烫。
洛芊芊没再笑，取了湿布塞进他掌中，自己把饼掰开，分到另外两人碗边。
四个人坐得很近。苏清瑶没穿护肩，右臂上药布干净，元婴断处经过几日温养，虚臂已能维持形状，只是远不及原先凝实。洛芊芊九尾完整，妖丹的灼痕仍在，要彻底养好还得等战后。
叶芷柔的光轮恢复了一小半，她今晚没再试着撑大，吃完就按时休息。
林越喝下半碗粥，胃里暖起来，连脚底都有了热气。他望着三人，原先想说几句像样的话，张了张口，声音还是只落在契约里。
“等回去，我请你们吃顿饭。”
洛芊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就一顿？”
“先一顿。做坏了还能改。”
苏清瑶看他一眼，“别只煮粥。”
叶芷柔抱着碗笑了。林越把三个人想吃的东西记下来，没动系统，拿的是闻照多给的一张纸，字歪得很，洛芊芊抢过去看了半天，才认出蜜果二字。
饭后，各自去做最后一轮检查。
林越坐在推架旁，将剩下的权限分成两处。与意识和身体相连的留下，所有能指向世界边缘、让门外找到位置的部分归入外环。完整创世权限始终没有开启，旧地图与商城依旧空着。
他不需要它们再回来。
苏清瑶握着剑，陪他走过从圆门到退路的距离，一共十九步。林越第一遍走得磕绊，第二遍已经能避开凸起的石头。
第三遍，他停在裂口内侧，回身看推架。
“到时我就在这里收回意识。你们都进来以后，再推。”
苏清瑶点头，蹲下拔掉路中一块尖石。
远处，洛芊芊的狐火沿两侧厚壁点亮，叶芷柔将归路金光接到营地新炉。炉火映进界外，照出那些待斩的灰白骨根。
最后一声锤响落下。
众人收好工具，把水与药摆到伸手能拿的位置，轮值的人留下，其余都去睡。林越躺回床上，听着帐外风声，一只手伸到被边，握住了苏清瑶的指尖。
另一边，洛芊芊将尾巴搭过床脚，叶芷柔替四个人留了一盏小灯。
夜还没过完，门外第一声撞击已经传来。
林越睁开眼，手指握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