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跪了一片,仍有一半人站着,面色惨白,两股颤颤。
君乾看着他们,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我数三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柄无形的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若是不跪的——
他顿了顿。
视为顽抗。死。
这一个字落下,殿前空气仿佛凝成了冰。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站着的人不敢呼吸。数千道目光齐齐盯着那三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阎王的判官笔。
三——
哗啦啦一片声响,几百人再也扛不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浑身发抖,有人眼眶通红——不是委屈,是恐惧。
二——
又是几百人跪倒。有人腿软得站不住,直接瘫在地上;有人嘴硬心软,嘴里还在骂,膝盖却已先一步落地。到最后站着的人越来越少,如同退潮的礁石,孤零零地露在水面之上。
一——
最后一批人噗通噗通跪下,有的甚至直接趴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石板,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数完三声,仍有几十人站着。
他们的脸色比死人还白,嘴唇哆嗦,双腿打颤,却硬撑着不肯弯膝盖。不是不怕死——是怕了,但还残存着一口气。
君乾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骨气倒是蛮硬的。
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但下一句便把这份欣赏碾了个粉碎:
看来你们是要顽抗到底了。
他抬起手。
那几十人浑身一激灵——
扑通扑通扑通!
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同时扯断了膝盖,几十人齐刷刷跪倒,一个不剩。
殿前黑压压跪了一片,再无一人站立。
——除了五个人。
慕容复站在人群之中,身形笔直,面色铁青。他身后,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四大家臣并排而立,虽也面色苍白,却没有一人弯下膝盖。
殿前数千人的目光齐齐聚向这五人。
跪在地上的桑土公最先喊出声:慕容公子!见到灵鹫宫之主还不下跪!
玄黄子跟着叫嚷:慕容复!你想害死我们吗!
章达夫也急了:快跪下!别连累大伙儿!
跪下!
跪下!
慕容复跪下!
数千人齐声叫喊,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砸向慕容复。方才还并肩攻山的,此刻恨不得把他按到地上磕头——他们跪了,如果有人站着,万一惹恼了那位煞星,倒霉的是所有人。
慕容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来是来助阵的,打算交好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将这些武林中人收为复国棋子。谁能想到,这些所谓的豪杰壮士,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连一刻都撑不住——跪得比谁都快,叫得比谁都响。
一群乌合之众。
但他心中的轻蔑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过——恐惧。
不是怕死。
而是怕跪。
慕容复从小被灌输的只有一件事:复国。他是大燕皇族后裔,身上流淌的是帝王血脉。这世间谁配让他跪?皇帝?大宋皇帝不配,大辽皇帝不配,区区一个灵鹫宫之主——
但数千人的谩骂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跪下!
慕容复跪下!
不跪就杀了他!别连累我们!
包不同大怒,扯着嗓子喊:非也非也!我家公子——
闭嘴!几十个声音同时吼了回去。
公冶乾低声道:公子,形势如此……
邓百川也面露难色:公子,留得青山在……
风波恶攥紧拳头,却一言不发——他最是忠勇,却也最清楚,此刻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慕容复的膝盖在颤。
不是腿软——是心中那根名为的弦,正在被两种力量拉扯。跪下去,皇族尊严荡然无存;不跪,今日便要死在此处。死了,复国大业便彻底断了。
数千人的声浪越来越高,几乎要掀翻灵鹫宫的屋顶。
慕容复咬紧牙关,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膝盖弯了。
一寸。
半寸。
就在他即将跪下去的那一刻——
慕容公子就不用跪了。
君乾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喧嚣,数千人的叫喊声戛然而止。
慕容复僵在原地。
邓百川和公冶乾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又扶了起来。包不同长出一口气,风波恶松开了拳头。四大家臣如释重负,一个个面色发白却仍挺直了腰杆。
跪在地上的众人面面相觑,却再没人敢吭一声——那位煞星都开口了,谁敢多嘴?
慕容复站稳身形,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君乾。
两人目光交汇。
君乾端着茶盏,神色淡然,似乎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但慕容复的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到了。
数千人跪伏在地,无一人敢抬头,无一人敢出声。一声令下,生死予夺。一句话,可以让人跪,也可以让人不跪。
——这便是权力。
不是他慕容家苦心经营的门客故吏,不是四大家臣的忠心耿耿,不是暗地里拉拢的江湖势力。而是真正的、绝对的、一人之力碾压一切的权力。
一声令下,天下俯首。
慕容复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胸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烧。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他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拉拢、结交、隐忍、谋划,都太慢了,太慢了。
若他也有这般力量,复国何须看人脸色?何须寄人篱下?何须跪与不跪之间煎熬?
一念及此,复国之念如同野火燎原,在他心中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
刚刚慕容复膝盖将弯的那一刻,阿朱心中一紧,下意识便要开口求情。
姐姐——
阿紫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别插嘴。现在是姐夫处理灵鹫宫的大事。
阿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她看着慕容复即将跪下去,心急如焚——毕竟在慕容家待了那么多年,公子待她不薄,这份情分不是说断就断的。
幸好就在这时,君乾开口了。
慕容公子就不用跪了。
阿朱悬着的心落了回去,长出一口气。
君乾端着茶盏,目光扫过慕容复五人,语气淡然:现在是处理灵鹫宫的家事,慕容公子就不要掺和了。
阿朱看看君乾,又看看慕容复,犹豫片刻,终于开口——
公——
公子爷三个字几乎脱口而出,那是她在慕容家多年的习惯。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已不是慕容家的婢女了。
慕容公子,请到这边来。
慕容复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但没说什么,带着四大家臣走到大殿一侧。
风波恶性子最直,看到阿朱便喊了一声:阿朱妹子!你也在这!
邓百川却拉了他一把。
风波恶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阿朱如今是灵鹫宫少尊主的人,早已不是慕容家的婢女,再叫未免唐突。
邓百川为人沉稳,抱拳行礼,语气客气:阿朱姑娘。
阿朱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声,便是将她当作平等之人,而非昔日慕容家的丫鬟。她心头一酸,眼眶微红,却很快平复情绪,盈盈还礼。
邓大哥,各位大哥,好久不见。
君乾没有理会这边的寒暄,目光转回殿前跪着的人群。
起来。
跪着的人浑身一颤,面面相觑。
不……不敢……有人颤声道。
不敢不敢!
梅兰竹菊四剑侍自殿后转出,齐声道:少尊主让你们起来,你们就起来!
四人虽是少女模样,但灵鹫宫婢女的威仪在身,那股气势竟不输殿前群豪。跪着的人哪里还敢磨蹭,赶紧爬起来站好,一个个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君乾环顾一圈,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些人是因为忍受不了我师姐的手段,不得已而为之——被种下生死符,不听话便生不如死,换作是谁都会反。
这话一出,不少人心头微松,以为还有转圜余地。
然而君乾的下一句话,便将这份侥幸碾了个粉碎。
不过——既然反叛了,总要有个说法。若反叛了还能全身而退,人人有样学样,我灵鹫宫也不用在这江湖上立足了。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心中一紧,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是是……
公子说得对……
任由公子发落!
任由公子发落!
喊声此起彼伏,恭敬到了卑微的地步。
君乾点了点头:你们之中,有些人是因为生死符才反叛,有些人却是浑水摸鱼——原本不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听闻万仙大会要攻灵鹫宫,便跑来凑热闹、捡便宜。
他目光微冷:
原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站到左边来。其余人,站到右边。
人群一阵骚动,很快便分成两排。左边那排是桑土公、端木元、玄黄子等洞主岛主及各自部众,约莫千余人。右边那排零零散散,也有数百人——多是些江湖散客、游侠豪强,万仙大会时跟着起哄,攻山时跟着冲,以为能分一杯羹。
此刻他们脸色惨白,已隐隐察觉不妙。
君乾看向左边那排人,语气平淡:
把右边那些人杀了。
右边的人顿时炸了锅:什么?!
凭什么——
话还没喊完,左边的人已经动了。
桑土公第一个出手,碧磷毒掌拍向身旁一个游侠的面门。端木元紧随其后,赤焰掌轰出,将一人打飞数丈。玄黄子、安洞主、霍洞主、章达夫、黎夫人、钦岛主……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在灵鹫宫刀下讨了多年生活,哪个不是手上沾血的老江湖?此刻为了表忠心,下手比攻山时更狠、更绝、更快。
右边的人本就是乌合之众,靠着人多势壮才敢攻山,如今要跟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正主拼命,哪里是对手?
惨叫声、求饶声、兵刃交击声响成一片。
不过片刻——
广场上安静下来。
右边数百人,无一活口。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收了兵刃,跪地请命。他们手上沾着血,心知从此再无回头路——灵鹫宫的狗,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