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少室山上吹过,吹得他的玄色大氅猎猎作响。
他低着头,双肩微微发颤。
养父母的恩,亲父母的仇。他叫了三十年的是被杀的人,杀他们的是自己的亲爹。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被整个武林唾骂、追杀、围攻——聚贤庄三百人围他,他拼死突围,背上的刀伤至今还有疤。
全是因为他亲爹杀的那些人。
全是不白之冤。
而制造这些不白之冤的人,就站在他面前,是他的父亲。
他该恨谁?恨杀母的仇人?那是他爹杀的。恨杀恩师的人?那也是他爹杀的。恨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人?还是他爹。
他唯一活着的亲人。
萧峰缓缓抬起头,目光从萧远山脸上移开,扫过广场上数百道注视的目光。
然后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又长又沉,像一座山被卸下来,又像一条河被截断,带着说不出的苦与无奈。
既然是你所为……他的声音低哑,那与我亲手所杀并无异同。你是我爹,你杀的人,就是我杀的人。
他转身面向群雄,脊背挺直如枪。
诸位要报仇——尽管找我。
广场上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萧远山看着儿子的背影,浑浊的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有欣慰,有愧疚,有心疼,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君乾站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沉默不语。
广场上安静了许久。
萧峰站在那里,背对着群雄,背对着自己的父亲。他的双肩微微下沉,像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没有人动。
丐帮弟子握着刀,不知该不该冲上去。少林僧众合十而立,面容肃穆。其余各门各派的人面面相觑——萧峰没杀人,但杀人的是他爹,这账怎么算?
君乾开口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想找萧峰报仇,君某不拦着——他是萧远山的儿子,父债子偿,自古如此。
群雄中有人握紧了刀,有人蠢蠢欲动。
不过——
君乾话锋一转。
这位的仇,谁帮他了结?
他侧身,朝萧远山一指。
他什么仇?
群雄一愣。
萧远山站在广场正中,满身风霜,虬髯如铁。他看着君乾,又看了看群雄,最后看向少林僧众的方向——玄慈方丈站在那里,双手合十,面色如常。
但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萧远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老钟——
三十三年前,峰儿刚满周岁。
我带着妻儿前往武州省亲——峰儿的母亲是汉人,我们一家本是要去他外婆家。途中经过雁门关,在乱石谷歇息。
他闭上眼睛,三十三年前的画面如烙铁般印在脑海深处,一闭眼便灼得生疼。
我正抱着峰儿逗他玩,夫人在一旁收拾行囊——忽然,一伙蒙面的中原武林人士从谷口冲了出来!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裂帛一般。
他们口中喊着契丹人要来抢少林绝学,见人就杀!随行的仆从、车夫、厨子——全是普通人——一个不留!
群雄中有人面色微变。
我拼命抵抗,杀了十余人,身上也挨了数刀。但敌人太多,我顾得了自己,顾不了妻儿——
萧远山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满是血丝。
等我杀退那些人,回头一看——妻子已经倒在血泊中。她怀里的峰儿哭得撕心裂肺,而她……再也不会应声了。
广场上,有人低下了头。
萧远山抹了一把脸,继续说:
我心如死灰。又想起当年对恩师许下的诺言——一生不杀汉人。我杀了十余人,已是违约。妻子又因我而死……我满腹冤屈,百口莫辩。
我在悬崖石壁上刻下遗书,然后跳了下去。
没想到——
他苦笑了一声。
大难不死。
——
群雄中有人忍不住问:后来呢?
萧远山看了那人一眼,目光冷厉。
后来?我爬回崖底,遍体鳞伤,在荒野中躺了三天才勉强能走路。我去找峰儿——孩子已经被人抱走了,不知去向。我找了一年、两年、五年,后来才知道,他被中原人收养,取名乔峰。
而那伙蒙面人的为首之人——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如刀似剑,直直射向少林僧众的方向,便是所谓的带头大哥
他们说我们要去抢少林绝学。萧远山冷笑,我萧远山堂堂契丹勇士,学的是祖传武艺,要什么少林绝学?我一个带着妻儿省亲的人,有什么绝学好抢?
但他们不管。他们说你是契丹人,那你一定是来抢的。他们是中原武林,那他们一定是正义的。
杀死我妻子的,是正义。杀光我随从的,是正义。抢走我孩子的,也是正义。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如三尺寒冰。
我越想越不甘。你们说我要抢武林绝学?那我就抢!
我隐藏在少林寺藏经阁中,整整三十年。白天躲在暗处,夜间出来抄录经书。少林七十二绝技,我都学了。般若掌、伏魔杖法、摩诃指、大慈大悲千叶手——一招一式,一字一句,全抄了个干净!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石砖碎裂。
到时候,我要把这些武功秘籍全部传到大辽去!你们不是怕契丹人抢你们的东西吗?那我就抢!我不仅要抢,我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你们少林的东西,我萧远山学了个遍!
——
广场上鸦雀无声。
群雄面面相觑,神色复杂。有人愤怒,有人沉默,有人若有所思。
有人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鸠摩智双目微眯,念珠转得飞快,不知在盘算什么。
——
萧远山说完这番话,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困兽在笼中踱步。
萧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他第一次知道父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藏在少林寺藏经阁三十年,像一只蛰伏的老狼,白天不见天日,夜间如鬼魅般出没。
他杀了那些人,是因为愤怒。
但他为何愤怒?
是因为他的妻子被杀了,孩子被抢了,人生被毁了。
而这所有的源头——
萧峰缓缓看向少林僧众的方向。
带头大哥。
他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冷硬如铁。
究竟是谁?
玄慈方丈站在僧众之前,面色平静,双手合十。
他看着萧远山,又看了看萧峰,目光中有一瞬间的复杂——那复杂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没有说话。
君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广场上依旧安静。
萧远山那番话如一块巨石砸入水中,余波未平。群雄中有不少人面色复杂——杀他妻子、抢他孩子、逼他跳崖,搁在自己身上,谁忍得了?
君乾等了片刻,再次开口。
诸位。
方才萧远山所言,三十三年前一伙蒙面中原武林人闯入雁门关,说人家要抢少林绝学,见人就杀——随行的仆从车夫一个不留。
他环顾四周。
宋人无缘无故杀死辽人一家,那这些人算不算武林败类?
群雄沉默。
没人答话——答,那跟方才骂的契丹人该死自相矛盾;答,那等于承认当年那些人有罪。
君乾也不逼他们,只是又问了一句:
诸位要不要再开一个英雄大会,讨论一下如何剿灭他们?
这话说得讽刺,但偏偏说到了点子上。
一个河朔豪杰挠了挠头,嘟囔道:那……那确实不该。人家带着妻儿省亲,又没招谁惹谁……
那些蒙面人也不对。另一个附和,人家又没抢什么绝学,上来就杀,还杀女人孩子——这算哪门子侠义?
是有些过分了……
议论声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方向已经转了——从契丹人该死变成了当年那伙蒙面人确实不对。
君乾微微颔首,转向萧远山。
萧伯父,有一件事君某好奇。
你说。
方才伯父提到,当年对恩师许下诺言,一生不杀汉人——君乾目光坦然,令师是何人?为何要逼伯父发此重誓?
萧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君乾,又看了看萧峰,最后目光落在少林僧众的方向。
我恩师是南朝汉人。
此言一出,群雄又是一愣——契丹人的师父,是汉人?
我本来答应他,此生不说他姓名。萧远山缓缓说道,不过我早已破誓,杀了不知多少汉人……倒也无所谓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
他是流落在大辽的……杨家将后人。
杨四郎,杨延辉。
广场上炸了锅。
杨家将!
中原谁人不知杨家将?满门忠烈,三代戍边,杨令公撞死李陵碑,杨大郎替主赴死,杨六郎镇守三关。
而杨四郎杨延辉,金沙滩一战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