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与梦在一起的日子,像一条安静的河。
天道阁后山有一片桃林,这个时节桃花还没开尽,落英铺了一地,粉白交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梦坐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根草茎,编一只小兔子。
聂风躺在她腿上,枕着她的膝盖,眯着眼看头顶的桃花。
风大哥。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躺过?
独孤梦姑娘。
聂风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我以前躺在草地上看云,躺在树上听风,躺在屋顶数星星——唯独没有躺在谁腿上。
骗人。
真没骗。聂风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是第一个。
梦的脸红了,低下头,把编好的草兔子塞进他手里:那……以后呢?
以后?
以后你也只准躺我腿上。
聂风笑出声,把草兔子举到眼前看了看:
他坐起身,忽然认真地看着梦。
梦,等这边的事完了——绝无神的事、你爹的事——我带你走。
去哪?
回皖南。你那三间茅屋,一片竹林,一汪清泉。聂风握住她的手,我就在那里陪你。每天看你采药、煎药、晒药。我给你劈柴、挑水、修屋顶。
梦的眼眶红了:你不回天道阁了?
回。隔三差五回去看看就行。聂风认真道,我聂风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以前觉得报仇是最大的事。现在——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你是最大的事。
梦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桃花落了一片,落在他们肩上。
傍晚。
两人从桃林回来,刚走到天道阁山门前,一声清越的刀鸣忽然从远处传来——
那刀鸣极其锐利,像一根冰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连天道阁门口的守山弟子都捂住了耳朵。
聂风脸色骤变,一把把梦拉到身后。
什么人?!
山道尽头,一个灰袍中年男子踏月而来。
他身形瘦长,面容冷峻,颌下三缕长髯纹丝不乱。右手提着一柄长刀,刀身窄而薄,泛着一种青灰色的幽光——那光不像金属的反射,倒像是刀本身在发光。
更诡异的是,那柄刀上没有任何反光。
刀是亮的,却不照人。
像一柄把光吞进去的刀。
爹——!
梦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猛地一颤。
第二刀皇。
她的父亲。
梦儿。第二刀皇站在山门前,目光越过聂风,直直落在梦身上,跟我回去。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种平和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像深冬的湖面,看着平静,踩上去才知道冰有多薄。
爹,我不回去。梦从聂风身后走出来,声音发颤但没有退,我不回去了。
第二刀皇的目光终于从梦身上移到聂风脸上。
一眼。
就这一眼,聂风感觉到一股刀意如山洪般压来。
那不是杀意,是一种比杀意更冷的东西——是一种你已经死了的判定。
你就是那个男人?第二刀皇问。
聂风没回答,手已经按在腰间。
我修炼断情刀法四十年,第二刀皇缓缓开口,断情刀法的要义,是断尽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一刀一断,断尽成道。
他顿了顿,看着梦。
我女儿,是我最后一个要断的。
可她断了。他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她不该断在你手里——她该断在刀下。
梦急道,这不关他的事——
任何接近你的男人都得死。第二刀皇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是我定下的规矩。
你的规矩害了多少人?聂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自己的女儿,被你逼得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这叫断情?这叫冷血。
第二刀皇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提刀,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冷血。
爹!不要!
梦冲上来,挡在聂风身前。
第二刀皇的刀停在半空。
让开。
不让。
让开。
爹——梦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决绝,你如果要杀他,就先杀我。
第二刀皇盯着女儿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我说——梦从聂风腰间拔出那柄防身的短剑,反手一剑,刺向自己肩膀——
血溅出来。
不是刺自己。
是刺向身后的聂风——但她在最后一刻偏转了方向,剑尖从聂风肩头擦过,划破了他的衣服,然后没入她自己的左肩。
聂风大惊,一把扶住她。
梦回头看着他,眼泪簌簌落下,声音却稳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这一剑,是替我爹断的。
我刺了你一剑——你欠我的命,我还了。
从今往后,我是你的人,不是他的女儿。
第二刀皇看着这一幕,手微微颤了一下。
断情刀法练了四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
可这一刻,他感觉到胸口有一个地方,疼了一下。
很轻。
像一根针扎的。
但确实疼了。
他收刀,声音比方才更冷,你刺了他一剑,算是断了他。可你护着他挡在我面前——这说明你心里还有他。
断情刀法,断的是情。你断不了。
所以我来替你断。
他提刀,刀意暴涨。
青灰色的刀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山门前的石板被刀意压得寸寸碎裂。
聂风拔刀——没有刀,他手里只有一柄天道阁制式的长剑。
他以剑对刀。
风神腿催动到极致,身形如电,一剑刺向第二刀皇咽喉——
第二刀皇甚至没有动。
他只是横刀一格。
长剑碎裂。
聂风虎口震裂,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
大宗师初段对大宗师巅峰。
差距太大了。
第二刀皇的断情刀法,比第三剑客的剑法更绝——因为剑法还有回旋的余地,刀法没有。一刀劈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中间地带。
大宗师初段?第二刀皇嗤笑,就这点本事,也敢——
梦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血还在流,她捡起那柄短剑,冲向第二刀皇——
不是刺聂风。
是刺她爹。
短剑刺入第二刀皇肋下,入肉三分。
第二刀皇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短剑,又抬头看了看女儿。
他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再是冷。
是怒。
你……刺我?
我刺你。梦满脸是泪,你如果要杀他,我就杀你。
第二刀皇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一把拔出肋下的短剑,随手扔在地上。伤口对他来说不深,连筋骨都没伤到——可他的脸色,比受了致命伤还难看。
他一字一顿,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刺我。
我教你刀法,你刺我。
我给你取名第二梦——梦,本就是虚的。
他一把抓住梦的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咯作响。
跟我回去。
不——
由不得你。
第二刀皇挟着梦,纵身掠出。聂风拼命追上去,被第二刀皇反手一刀的刀气震飞出去——刀气在他胸口犁出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深可见骨。
风大哥!梦的尖叫声在山谷里回荡,越来越远。
聂风摔在地上,血从胸口涌出来,把整片衣襟染红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朝着第二刀皇离去的方向追了两步,又摔倒了。
风大哥!
是猪皇的声音。猪皇不知什么时候赶到了,一身肥肉颠颠地跑过来,把聂风扶起来。
别追了!你追不上的!第二刀皇的断情刀法,大宗师巅峰,你这点修为——
放开我。聂风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我要去救她。
你拿什么救?你连他一招都接不住!
聂风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
天道阁,药房。
聂风的伤口被包扎好。
他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猪皇蹲在旁边啃一只烧鸡,嘴里塞满了肉还在说:这事吧,不好办。第二刀皇的断情刀法,走的是的路子——他把自己四十年的感情全断了,刀上不带一丝人情味。你要破他的刀,要么比他更无情,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至戾。猪皇擦了擦嘴,无情至戾,是两条极端。断情刀法走无情,走的是——一刀劈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挡不住。你要破它,得走——一刀劈下,什么都有,什么都能碎。
至戾?
这世间有一门刀法,比断情刀法更绝。猪皇正色,它不叫断情,叫灭世。
门开了。
君乾走进来。
他看了看聂风的伤,又看了看猪皇,在桌边坐下。
阁主。聂风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帮我救她。
我可以帮你。君乾道,但你要和第二梦在一起,你就得自己打败第二刀皇。
聂风沉默。
练一门刀法。君乾道,至戾之刀。
他顿了顿。
你听过第一邪皇吗?
聂风一怔。
猪皇嘴里的鸡肉差点掉出来。
第……第一邪皇?猪皇结巴了,阁主,你开玩笑吧?第一邪皇——那可是——
那可是什么?
那可是三十年前的天下第一狂人!猪皇抹了抹嘴,他创的那套刀法,名字都没人敢叫——江湖上只称。为什么叫魔刀?因为它会让用刀的人心性失控!
邪皇当年试刀,一刀劈下去,把自己亲生儿子给杀了。猪皇的声音低了下来,从此封刀退隐,带着魔刀消失在了生死门。有生之年再没踏出过山门一步。
你知道生死门在哪?君乾问。
知道是知道……猪皇犹豫,可那地方——
带他去。
阁主!猪皇急了,生死门不是闹着玩的!第一邪皇的脾气比他的刀法还怪,谁去他都不见——
他会见的。君乾看了猪皇一眼,你带聂风去,再带上步惊云。
云师兄?
魔刀至戾,练之者容易心性失控。君乾道,步惊云的麒麟臂能压住魔刀的戾气——他是聂风的保险。
聂风站起来,捂着胸口的伤,一字一顿: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