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看着笔记最后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
暗红色血迹已经渗入纸张,让最后几个字变得模糊不清。约拉写下这些内容时,恐怕连握住羽毛笔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书房里没有任何声音,冥想盆中的银色液体也彻底恢复平静。月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笔记残破的封面上。
莫提斯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自己的母亲。
他记忆中的约拉总是在那间阴冷破败的房屋里不停的忙碌,身体虚弱,脸色苍白。有时会抱着他讲一些关于奇怪的故事,有时却整天一言不发,只是望着窗外。
后来,她死了。
莫提斯只记得很多陌生人突然闯进家里,那些人穿着整洁长袍,厌恶地打量房间里的一切,又不断用“布莱克家的耻辱”称呼着自己。
没有人告诉他约拉为什么死。
菲尼亚斯沉默地看着莫提斯,“他们发现约拉尸体时,她就趴在这本笔记上。”
莫提斯的手指轻微一颤,“我好像没见过这些,我只记得你派来的人到家里,告诉我我妈妈死了。”
“最先发现的是麻瓜。”菲尼亚斯说道。“白教堂的房东发现她很久没有缴纳房租,准备把屋里的东西扔出去。他们发现了约拉的尸体,还有昏迷不醒的你。他们联系了医院,有一些混血发现了这些,托人转告了我。”
“那行字大概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菲尼亚斯看向笔记,“羽毛笔掉在手边,墨水早就干了。最后几笔不是墨,是她手上流下来的血。”
莫提斯缓缓合上笔记,“她真的带我回了那座陵墓?对于那几天的事我没有一点儿印象。”
“不知道。”菲尼亚斯摇头,“后面没有其他记录。”
“但你刚才说,她已经无法使用魔法。”莫提斯皱起了眉。
“几乎无法使用,不代表完全失去魔力。”
“她是怎么回来的?”
菲尼亚斯沉默片刻,“我只能猜测。”他走到书桌旁,拉开另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已经发黄的羊皮纸,上面是魔法治疗师留下的尸体检查记录。
“约拉下葬以前,我检查过她的死因。”菲尼亚斯将羊皮纸递给莫提斯,“长期营养不良、过度劳累,还有多处没有接受治疗的旧伤。她的身体原本就已经接近极限。”
莫提斯快速扫过记录。
最下方还写着另一项异常,“魔力完全枯竭,存在短时间内过度施法的痕迹。”
“她最后使用了大量魔力。”莫提斯说道。
“是。”菲尼亚斯点头,“那种程度的枯竭,不可能由普通咒语造成。我猜,她确实带你去了德拉梅尔泽。”菲尼亚斯走向窗边,“约拉可能在那里与陵墓中的东西发生了冲突,然后使用幻影移形把你带回伦敦。”
“我当时只有八岁。”
“所以你无法主动配合随从显形。”菲尼亚斯说道,“她必须独自承担跨越数百英里的空间撕裂,还要确保你的身体不会在途中受到伤害。以约拉当时的身体状况,那次幻影移形彻底耗尽了她最后的魔力。”
莫提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母亲带着年幼的他,从苏格兰边境回到伦敦白教堂。
她成功了。莫提斯没有受伤,也没有被留在那座陵墓里。约拉却在回家以后,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道歉,随后死在了桌旁。
“她在陵墓里看见了什么?”莫提斯问,“我为什么醒来就是在家里,你还派人要接我走。”
“你回来以后发了很长时间高烧。”菲尼亚斯说道,“治疗师认为是幻影移形造成的冲击。等醒来时,你已经忘记那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或许不是自然遗忘。”莫提斯看向笔记,梅林似乎留下了什么布置,阻止约拉探寻幼年莫提斯身上的异常。抹除一个八岁孩子的记忆,显然更加简单。
他将笔记放回木盒,随后,莫提斯拿起守护者之杖,向书房门口走去。
菲尼亚斯立刻挡在他面前,“你要去哪里?”
“德拉梅尔泽。”
“不能去。”菲尼亚斯坚定地说。
“让开。”
“我说,你不应该再接近那里。”菲尼亚斯没有抽出魔杖,却毫不退让地堵住书房出口,“如果约拉的推测是真的,那么你的出生、鲍勃的死亡,甚至她找到那本书,都可能是陵墓里那个东西的算计。”
“所以我才要去。”
“你甚至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菲尼亚斯坚定的挡在他身前。
“去了就知道了。”
“约拉拼上性命才把你从那里带回来。”菲尼亚斯提高了声音,“你现在主动回去,是要让她做的一切全部白费吗?”
莫提斯的脚步停顿了一瞬,“我不是孩子了。”
“那东西活了几千年。”
“那应该只是一段记忆。”莫提斯盯着菲尼亚斯。
“你怎么知道?”菲尼亚斯盯着他,“你看见的只是梅林愿意让约拉看见的样子。他能够在一个孩子出生以前设置规则,也能在身处陵墓中的同时留下布置。你凭什么认定陵墓里的只有一段没有力量的记忆?”
莫提斯眼中的蓝光逐渐亮起,“就凭我是他精心设计出来的继承人。”
“这正是最危险的地方。”
“舅舅。”莫提斯语气变冷,“让开。”
菲尼亚斯没有动。
莫提斯略显意外地看着他。以菲尼亚斯的性格,在确认威胁无效以后,通常会优先保护自己,而不是继续挡在一个随时可能杀死他的古代魔法继承人面前,“你是在关心我的死活?”
菲尼亚斯的脸色轻微变化,“别误会。”
“那就让开。”
“我确实恨你。”菲尼亚斯突然说道。
莫提斯微微眯起眼睛。
“也恨你那个哑炮父亲。”菲尼亚斯继续说道,“如果不是鲍勃,约拉不会找到梅林的陵墓;如果没有你,她也不会放弃家族,最后死在白教堂那种地方。”
“你很清楚,事情不是这样。”莫提斯注视着他。
“那不重要。”菲尼亚斯说道,“如果你们不存在,我的妹妹不会死,这是事实。”他的视线落在莫提斯手中的笔记上,“但是,无论我怎样憎恨你,你都是她唯一留下的孩子。”
菲尼亚斯沉默片刻,“我从没希望你死。”
莫提斯冷笑了一声,“你从没希望我死?”
“没有。”
“是谁拒绝让我正常进入霍格沃茨?”莫提斯露出嘲弄地笑容。
菲尼亚斯没有回答。
“又是谁明知道兰洛克和卢克伍德在到处追杀我,仍然借我的力量平息妖精叛乱?”莫提斯向前走了一步,“你让我一个刚刚接触魔法的学生去面对武装妖精、巨怪和黑巫师,现在却告诉我,你从没想过让我死?”
“我知道你不会死。”菲尼亚斯平静的回答。
“凭什么?”
“因为你是那个家伙等待了无数年才得到的继承人。”菲尼亚斯说道,“梅林设计了希钦斯家族的衰落,让约拉找到笔记,又引导她生下拥有古代魔法天赋的孩子。他筹划了这么久,不可能让你在完成目的以前死在妖精手里。”
莫提斯看着他,“所以你拿我的命验证自己的猜想?”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菲尼亚斯没有回避,“妖精叛乱已经威胁到整个英国魔法界。魔法部和霍格沃茨都无法阻止兰洛克,只有你能够看见并使用那些古代魔法痕迹。”
“还有呢?”
菲尼亚斯的脸色变得更加复杂,“我希望你立下足够大的功绩。她被从家族挂毯上除名,也被拒绝安葬进布莱克家族墓地。只要她的儿子拯救霍格沃茨,平息一场足以摧毁魔法界的叛乱,我就有理由要求家族恢复她的名字。”
莫提斯没有说话,这一句他很早就听菲尼亚斯的画像说过。。
“我想让她重新出现在挂毯上。”菲尼亚斯继续说道,“也想把她的遗骨迁回祖坟。”
“她宁可死也不愿意回到这里。”莫提斯不屑的打量着周围。
“那是她的选择。”
“可你仍然想替她决定死后埋在哪里?”
菲尼亚斯的嘴角出现一丝苦涩,“或许我只是希望有机会弥补一些事情。”
“利用我就是你的弥补?”
“还有另一个原因。”菲尼亚斯说道,“我想把陵墓里的东西引出来。”
莫提斯皱起眉,“什么意思?”
“只要你不断使用古代魔法,那个东西迟早会联系你。”菲尼亚斯说道,“我原本计划等他真正暴露以后,将相关证据交给魔法部和各国巫师组织。”
“你想联合整个魔法界对付梅林?”
“无论他曾经是谁,现在都只是在利用后代完成某种阴谋。”菲尼亚斯说道,“约拉没有能力对付他,你一个人同样不应该承担这件事。”
“你有没有想过,他联系我的时候,可能就是计划完成的时候?”莫提斯勾了勾嘴角,似乎在嘲笑菲尼亚斯。
菲尼亚斯沉默下来,他当然考虑过。只是当时的他认定,既然莫提斯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的继承人,陵墓中的存在便不会真正伤害他。
他利用了这种判断,也利用了自己的外甥。
“我从没想过害死你。”菲尼亚斯又一次说道。
“但你确实不断把我推向危险。”
菲尼亚斯没有再辩解。
莫提斯看着他,许多过去无法解释的事情终于连接起来。
菲尼亚斯为什么一开始拒绝他进入霍格沃茨,又为什么在妖精叛乱爆发以后默许他参与所有行动;为什么始终厌恶莫提斯,却在某些关键时刻悄悄提供帮助。
这一切并不是简单的憎恨或者亲情,菲尼亚斯从一开始就在古代魔法中看见了危险,却又试图利用这种危险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最初不让我进入霍格沃茨,也是因为这件事?”莫提斯问。
菲尼亚斯点头,“我认为,只要不让你系统学习魔法,你的天赋就可能永远保持沉睡。”
“规则早在五岁时就已经进入我的意识。”
“我当时不知道。”菲尼亚斯说道,“约拉的笔记我原本根本没有勇气看。而且即使知道,我也无法确定那些规则是否会随着你的魔力成长。”
“所以你想把我变成一个不会施法的普通人。”
菲尼亚斯的神情一僵,“我承认,那是个错误的判断。”
“后来呢?”
“你的天赋还是觉醒了。”菲尼亚斯说道,“即使没有进入霍格沃茨,你仍然能看见古代魔法痕迹,也开始在情绪激动时无意识地使用力量。那时我就知道,单纯阻止你学习已经没有意义。”
莫提斯沉默片刻。
他没有原谅菲尼亚斯。对方的每一个选择都带着傲慢与算计,也间接导致他的父母走向死亡。
可至少,菲尼亚斯并没有像莫提斯过去认为的那样,单纯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希望他消失。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一趟。”莫提斯说道。
“你还是没听懂?”菲尼亚斯感觉这个外甥简直不可理喻。
“我听懂了。”
“那为什么......”
“因为我只剩下一年。”莫提斯平静地说。
菲尼亚斯的声音停住。
莫提斯将时间被纳察改写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菲尼亚斯越听,脸色越难看,当听见世界会在一年内抹除莫提斯时,他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这就是你说的麻烦?”
“对。”
“你从未来回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恢复历史的方法。”菲尼亚斯抬眼看了他一会儿。
“奥米尼斯未来留下的笔记可以唤醒秘库里的我。”莫提斯说道,“可现在那本笔记还没有完成,阿米特的时间转换器也已经损坏。”
“所以,你想去梅林的陵墓寻找办法?”
“一个活了几千年、又能提前设计古代魔法规则的人,应该比我们更加了解时间与唯一性。”莫提斯想了想,“而且我妈的事我也确实得问问他。”
菲尼亚斯颓然坐进书桌后的椅子,他低头看着那本属于约拉的笔记。
“所以……”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还是没有逃掉。”
这正是菲尼亚斯在莫提斯失踪后说过的话。
到头来,还是和约拉一样,没能逃出去。
“不一定。”莫提斯忽然笑了笑。
菲尼亚斯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莫提斯拿起守护者之杖,“就算那个家伙从我出生前便开始算计,又能证明什么?”
“他活了几千年。”
“可他现在只敢躲在一口石棺里。”莫提斯说道,他向书房外走去,“我和母亲不一样。”
菲尼亚斯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莫提斯。
一缕蓝色光芒从莫提斯脚下升起,逐渐将他的身体包裹,就在即将消失时,莫提斯忽然回过头,“对了。”
菲尼亚斯看向他。
“我母亲埋在哪里?”
菲尼亚斯沉默了片刻,“肯萨尔格林公墓。”
“麻瓜墓地?”
“布莱克家族不同意让她进入祖坟。”菲尼亚斯说道,“她被埋在麻瓜的索菲亚公主墓附近。墓碑上使用的是约拉·布莱克,没有写希钦斯。”
莫提斯的神情微微变化,“是你安排的?”
菲尼亚斯轻轻的点了点头。
“父亲呢?”
“白教堂的一座公共墓地。”菲尼亚斯移开视线,“等我想把他迁到约拉旁边时,那片墓区已经被重新修整,没人能够确认他的遗骨在哪里。”
莫提斯没有说话,他很确定菲尼亚斯是故意的。
蓝光骤然收缩,莫提斯消失在书房里。
菲尼亚斯独自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格里莫广场依然寂静。墙上的画像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族长的脸色,却没有一幅敢于开口。
菲尼亚斯拿起约拉留下的笔记。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沾着血迹的封面。
“约拉。”他低声说道,“希望你的孩子能完成你没有完成的事。”
菲尼亚斯望向莫提斯消失的位置。
“给那个该死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