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提斯注视着梅林,没有立刻开口。墓室中纵横交错的蓝色裂纹仍在缓慢明灭,仿佛梅林方才的愤怒并未真正消散,只是被重新压回了那具看似年轻的身体里。
然而莫提斯真正留意的,并不是那些不断震动的石板。
而是自己的魔力。
刚才梅林出手的瞬间,他与古代魔力之间的联系便发生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变化。守护者之杖依旧握在手中,体内的力量也没有消失,可每当他试图调动古代魔力,那些原本如臂使指的蓝色光芒都会出现一瞬间的迟疑。
仿佛它们正在等待另一个人的允许。
这并不难理解。眼前这个自称梅林的家伙并非古代魔法最强大的使用者,也不是某位掌握了无数秘密的继承人。他就是古代魔法最初的源头。
莫提斯所拥有的一切力量,从本质上来说都起源于他。在这里使用古代魔力与梅林交战,无异于拿着对方借给自己的武器,试图杀死武器真正的主人。甚至就连莫提斯体内的普通魔力,也不过是梅林从古代魔法中分离出来的另一种形式。
换句话说,从梅林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这场对峙便已经处于压倒性的不利。
古代魔力不能轻易使用,普通魔法也未必可靠。守护者之杖虽然没有脱手,却无法确定会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反过来服从梅林。
更麻烦的是,梅林对他似乎了如指掌,而他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对方。
莫提斯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双方的差距,脸上却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他依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搭着扶手,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动摇整个魔法界历史的讲述,不过是一个无聊老人耗费了太多时间讲出的故事。
“你说世界的意志背叛了你。”莫提斯稍稍抬起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梅林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愤怒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令人讨厌的从容。
“字面意思。”他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听我说,孩子。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
莫提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梅林却没有揭穿他以后立刻动手的意思,反而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
“你在确认自己的魔力还能不能使用,也在寻找这座陵墓里可以被你利用的东西。你甚至在考虑,如果古代魔法彻底失效,能不能依靠那根红橡木魔杖和我对抗。”
他的目光扫过莫提斯握着守护者之杖的手,“很聪明,也很谨慎。至少比前面的那些继承人要强得多。”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不在意。”梅林轻轻笑了一声,“我等了几千年,布置了几千年。我的计划终于要在今天成功了。在那以前,我不介意让唯一有资格听懂这些事情的人知道真相。”
“唯一有资格?”
“难道你认为外面的那些巫师会明白?”梅林反问道,“他们连自己身体里的力量从何而来都不知道,却整天争论什么纯血、混血和麻瓜出身。就像一群住在井底的青蛙,为了谁看见的天空更大而互相残杀。”
莫提斯没有回应他的嘲讽。
他知道梅林愿意继续讲下去并不是因为疏忽,真正拥有绝对优势的人才不会害怕对手拖延时间。至少在梅林看来,无论莫提斯听到多少秘密,又想出多少办法,最后的结果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原本,我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交易。”梅林仰起头,望向墓室上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穹顶,“我按照世界意志的要求清理了不应该继续存在的人,保护了它需要的血脉,促成了那些必须发生的战争,也亲手建立了足以让普通魔法延续下去的秩序。我以为,等最后一个任务结束,它便会兑现承诺,让我进入世界的里侧,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到了那个时候,我不再是可以被替代的魔力源头,也不必继续受到任何人的摆布。”
梅林嘴角扬起,笑容里却没有丝毫喜悦,“但是,它和我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莫提斯皱了皱眉,装作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世界的意志也会玩文字游戏?”
“它会,也不会。”梅林摇了摇头,“它没有你所理解的感情,也不会因为欺骗了我而感到得意。它只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告诉我全部的条件,而我误以为自己可以完成那个任务。”
“什么任务?”
梅林沉默片刻,红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厌恶,“引导那位被麻瓜们称为亚瑟王的人。”
莫提斯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加布丽的身影。
那个小姑娘似乎永远对骑士故事充满兴趣。在法国的时候,她就曾缠着芙蓉给她讲那些挥舞长剑、骑着白马的英雄。后来到了霍格沃茨,她又拿出了好几本与亚瑟王有关的故事,整天把圆桌骑士、湖中仙女和远离尘世的理想乡挂在嘴边,甚至连芙蓉都不止一次的讲过她们家族那传说中从兰斯洛特那里继承的血脉。
莫提斯一直以为,那不过是没有根据的传说。
“这么说,亚瑟王真的存在?”
“当然。”梅林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只不过他没有麻瓜故事里那么完美。真正的人从来不会像故事里那样高尚,也不会为了某个可笑的誓言毫不犹豫地献出一切。那些骑士同样会贪婪、嫉妒,也会为了权力互相背叛。”
“听起来倒是很普通。”
“可他们所代表的东西并不普通。”梅林抬起手,法杖在两人之间轻轻划过,幽蓝色的光幕再次出现。
这一次,莫提斯看见了一座建立在群山之间的宏伟城堡。银白色的旗帜在塔楼顶端迎风飘扬,身披铠甲的骑士从城门中鱼贯而出。为首的年轻男人头戴王冠,腰间悬挂着一柄散发魔力的长剑。
在他身后,那些骑士的外貌大多与普通人没有区别,身体里流淌的魔力却显得极为怪异。
他们的力量既不完全属于巫师,也不属于任何一种莫提斯所熟悉的魔法生物。
“亚瑟王的出现,代表着魔法界最终形成。”梅林注视着那支远去的队伍,“在他以前,魔法并不只属于巫师。许多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存在的生物都能直接改变现实。人类与它们生活在同一片土地上,彼此通婚、战争,也会结成联盟。”
“你应该知道亚瑟王的传说,也该知道那些圆桌骑士中,有许多人拥有妖精的血统。”梅林转头看向莫提斯,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杀过那么多妖精,难道就从来没有好奇过,以它们现在的模样,究竟要怎样才能与人类结合?”
莫提斯略微思索了一下。
他见过许多妖精。那些家伙身材矮小,四肢比例与人类截然不同,皮肤粗糙,鼻子和耳朵也远比巫师夸张。即便排除巫师与其他魔法生物结合时所面临的偏见,单从外表来看,人类也很难将它们视为可以通婚的对象。
可在古老的麻瓜传说中,妖精却往往拥有美丽的人类外表。它们会引诱骑士,会与人类相爱,也会诞下同时拥有两种血统的孩子。
这确实十分矛盾,但莫提斯没有顺着梅林的话继续询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了解麻瓜的故事?”
梅林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无奈,“孩子,我们可以停止这些没有意义的试探了。”
“我只是随口问问。”
“可我不喜欢明知答案还要陪你表演。”梅林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已经说过,你人生中的每一步都是由我设计的。我知道你在什么时候第一次产生意识,也知道你在什么时候学会撒谎。我甚至知道你在孤儿院里偷过几次食物。”
莫提斯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一阵寒意已经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后背。
“那些修女不止一次让你背诵《圣经》和各种神话故事。”梅林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虽然极其抵触,却不得不把绝大多数内容都记了下来。你知道摩西分开红海,知道所罗门命令恶魔,也知道亚瑟王从石头里拔出了那柄被称为王者之剑的武器。”
他稍稍向前倾身,红色的眼睛仿佛能够直接看进莫提斯的记忆。“所以,不要再用这种拙劣的方式试探我对你究竟了解多少。答案是,全部。”
墓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提斯缓缓靠回椅背,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肩膀。
“好吧。”他轻轻摇了摇头,“那你继续。”
梅林发出一声轻笑,似乎很满意莫提斯终于放弃了这场毫无意义的抵抗。“亚瑟王的王国,是世界意志用来完成最后一次清理的工具。”
光幕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那些原本追随亚瑟王的骑士在战场上与无数奇异的生物厮杀。天空中飞舞着拥有透明翅膀的人形生物,森林深处则站着高大得如同古树一般的身影。湖水里伸出洁白的手臂,海浪中浮现出长着人脸的怪物。
有些生物与巫师结盟,有些则站在亚瑟王的对立面,更多的生物对这场战争毫无兴趣,却依旧在魔法与剑刃中被迫卷入其中。
“世界意志想让那些与世界一同诞生的奇特生物离开现实。”梅林说道,“它们拥有属于自己的规则,许多甚至不需要通过我便能影响世界。只要它们继续存在,魔法就永远不会真正归巫师所有。而世界意志想要的,是一个由巫师掌控魔法的时代。普通魔法会在巫师的血脉中延续,并且不断发展。其他那些过于古老、不稳定,也无法被纳入秩序的力量,则必须从世界上消失。”
莫提斯看着光幕中的战争,“所以你帮助亚瑟王消灭它们?”
“不是消灭。”梅林纠正道,“是放逐。”
画面中的亚瑟王站在一片被鲜血染红的荒原上。四周倒着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骑士。一个与他拥有相似面容的年轻人将长剑刺进他的身体,而亚瑟王也在最后一刻挺枪刺中了对方。
天空在两人倒下的瞬间裂开。
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裂缝,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白色光芒从裂隙后方涌出,笼罩了战场,也笼罩了远方的山川、森林与湖泊。无数古老生物的身影在光芒中被强行抽离。它们有的愤怒反抗,有的发出哀号,也有的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只是沉默地望着现实世界逐渐远去。
最终,就连亚瑟王的身体也被白光吞没。
“亚瑟王的死亡是整个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梅林的声音在墓室中回荡,“世界意志以他的死亡作为节点,将所有不应该继续留在现实中的魔法生物一并隔绝在世界之外。那些生物被后世统称为妖精。”他抬起眼睛,注视着光幕尽头那片没有天空、也没有大地的白色世界,“而放逐它们的地方,则被称为阿瓦隆。”
“远离尘世的理想乡。”莫提斯低声说道。
“多么好听的名字。”梅林讥讽地笑了笑,“麻瓜总喜欢把自己无法理解的地方想象得格外美好。对他们来说,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死亡,英雄只是暂时沉睡,总有一天还会重新回到世界。”
“可实际上呢?”
“不过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囚笼。”梅林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
莫提斯沉默片刻,随后皱起了眉,“可是妖精并没有消失。”
古灵阁依旧掌握在妖精手中。几个世纪以来,妖精与巫师之间的战争从未真正停止。它们不但没有消失,甚至还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社会,拥有语言、法律以及传承至今的锻造技术。如果世界意志真的将所有妖精放逐到了阿瓦隆,那么如今魔法界里的那些妖精又是什么?
“我知道。”梅林点了点头,“所以才会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收起了光幕,墓室重新被幽蓝色的光芒笼罩。
“原本,我以为完成亚瑟王的命运以后,自己终于可以得到应有的报酬。我帮助世界意志结束了旧时代,清除了那些不受它控制的古老生物,也让魔法从此只能依靠巫师继续存在。”
梅林脸上的讥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了数千年的怨恨,“但世界的意志告诉我,任务失败了。”
莫提斯的目光微微一凝,“失败?”
“是的。”梅林握紧了椅子的扶手,“由于我的失败,我本人无法被世界的规则接纳。我不能进入世界的里侧,更无法像它曾经承诺的那样,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但是,古代魔法被接纳了。”梅林伸出手,一团纯粹的蓝色光芒在掌心缓慢浮现,“当我将自己的核心取出,以它作为秘库的基石时,古代魔法便不再只属于我。它成为了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基础之一。它和死亡、生命、灵魂乃至物质一样,被写进了世界最根本的规则。”
莫提斯忽然想起了纳察曾经说过的话。
他失去了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因果。按照常理,无论他做过什么,认识什么人,又改变过多少事情,当那条维系存在的因果彻底断裂以后,他都应该被世界直接抹除。
可他仍然存在。
他的身体没有消失,灵魂也没有回归死亡。世界只能一点点修正他留下的痕迹,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他本人。
“这就是我不能被直接抹除的原因?”
“没错。”梅林注视着莫提斯,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光,“你所继承的并不只是力量。你的灵魂已经与古代魔法的核心连接在一起。世界可以否认你的出生,切断你与其他人的因果,却无法抹除已经成为世界根基之一的古代魔法。除非它愿意让整个世界和你一起崩塌。”
莫提斯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安心。恰恰相反,他忽然意识到梅林为什么需要一个能够完全承载古代魔法的继承人。如果梅林想夺取的只是他的身体,根本没有必要耗费数千年,让无数继承人在彼此的血脉中不断筛选,也不需要让伊西多拉将力量一点点积累到今天。梅林需要的,是一个已经被世界规则接受,却又拥有独立意识与完整灵魂的古代魔法载体。
一个可以替他进入世界里侧的容器。
“古代魔法得到了它的承认,而你没有。”莫提斯说道。
梅林掌心的蓝光剧烈跳动了一下,“没错。”
“于是你失去了自己的核心,也没有得到世界意志承诺的报酬。”
“还不止如此。”梅林的声音冷了下来,“任务失败以后,我和那些妖精一起被放逐了。”
莫提斯眉头紧锁,“你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梅林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石棺旁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石棺表面那些描绘着亚瑟王时代的浮雕。
“因为并不是所有拥有妖精血脉的人都被带走了。在亚瑟王的时代以前,妖精与人类已经共同生活了太久。许多人的血脉经过数代混杂,早已无法被清楚地区分。他们看起来和普通巫师没有区别,有的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谁。存在于现实中的生命,无法被直接送入阿瓦隆。只有彻底属于旧时代的生物,才能被那个世界接纳。”
莫提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像芙蓉,身负兰斯洛特血脉的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妖精血脉的一份子,“所以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将它们全部放逐。”
梅林嘴角缓慢扬起。
“终于发现了吗?”他的笑容变得异常诡异,“这就是世界意志为我准备的文字游戏。它要求我将所有妖精逐出现实,却从未告诉我,那些已经与人类血脉融为一体的妖精后裔根本无法进入阿瓦隆。无论我怎样推动亚瑟王的命运,这个任务从本质上来说都不可能完成。”
“而任务没有完成,你就无法得到报酬。”莫提斯有些古怪的看了看梅林,听起来世界的意志似乎是个性格极其恶劣的存在。
“世界意志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让我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梅林轻声说道,“它只是需要我亲手取出核心,让古代魔法与我分离,再借我的力量结束那个不受它控制的时代。等我失去不死不灭的本质,也失去与整个世界融为一体的机会以后,它便可以把我和那些旧时代的生物一起扔进角落里。”
“如果你已经被放逐,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自己的陵墓中?”莫提斯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
梅林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你还是没有察觉吗?”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向莫提斯展示一件由自己亲手完成的伟大作品。随着他的动作,墓室四周的石壁开始变得透明。
墙壁后方没有泥土,也没有山岩。
莫提斯看见了无边无际的白色雾气。无数破碎的山峰悬浮在雾气之间,倒流的瀑布从一片虚无涌向另一片虚无。遥远的地方,某种庞大得无法看清全貌的生物缓缓翻动身体,仅仅一次呼吸,便在白色世界中掀起了覆盖天地的风暴。
更远处,一座荒废的城堡孤独地矗立在悬空的岛屿上。
城堡最高的塔楼上,仍然悬挂着一面早已褪色的银白旗帜,旗帜中央,是一条盘绕着长剑的红色巨龙。
梅林轻轻笑了起来。
“这里从来不是什么陵墓,莫提斯。”他的声音穿过石壁,回荡在那个被现实彻底遗忘的世界之中,“这里就是麻瓜故事里所谓的远离尘世的理想乡......”
“阿瓦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