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内普缓缓摇了摇头。
“哈利,你以为魂器究竟是怎样制造出来的?”
哈利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斯内普会在这个时候反问自己。
“邓布利多教授曾经解释过。”哈利努力回忆那段谈话,“首先要通过谋杀分裂自己的灵魂,然后再使用某种魔法,把分裂出来的部分固定在一个物体或者生物上。只要魂器仍然存在,制作者的灵魂就会被留在这个世界上。即使肉体被毁掉,也不算真正死亡。”
斯内普点了点头。
“基本正确。”他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像过去讲解某种危险魔药那样,谨慎地斟酌着每一个词,“但你混淆了两个不同的过程。严格来说,制造魂器的魔法并不负责分裂灵魂。它真正的作用,是把已经从主灵魂上脱落的碎片剥离出来,再固定到预先选定的容器中。”
哈利皱起眉,“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分裂灵魂不需要魂器咒语。”斯内普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谋杀本身便足以撕裂灵魂。只要一个人真正以最丑陋的恶意夺取无辜者的生命,他的灵魂就会因此受到损伤。即使他从未想过制造魂器,也没有念出任何有关魂器的咒语,裂痕依然会出现。普通人的灵魂也许只是因此变得残缺,分裂出来的部分仍会依附于主体,无法真正脱离。”
“可伏地魔的情况不同。”斯内普的眼神变得更加阴沉,“在前往戈德里克山谷以前,他已经多次分裂自己的灵魂,制造了不止一个魂器。他的灵魂早就变得极不稳定,脆弱到了任何一次谋杀都有可能让新的碎片脱落。”
哈利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额头的伤疤。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斯内普接下来要说什么,却本能地不愿继续听下去。
斯内普没有停下,“那个晚上,伏地魔杀死了你的父亲。随后,他又杀死了你的母亲。”
说到这里,斯内普的声音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
他停顿片刻,才继续说道,“那两次谋杀让他本就残破不堪的灵魂再次裂开。但他当时并没有准备制造新的魂器。因此,那块刚刚形成的灵魂碎片仍然依附在他的主灵魂上,尚未被转移到其他容器之中。然后,他对你使用了索命咒。”
哈利感觉额头上的伤疤开始隐隐作痛。
“我妈妈留下的保护让咒语反弹。”他低声说道。
“没错。”斯内普看着他,“反弹的索命咒摧毁了伏地魔的肉体。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承受了远超正常状况的冲击。主灵魂失去肉体,只能以一种极其虚弱的状态逃离,而那块刚刚因为谋杀产生、尚未得到固定的灵魂碎片,则被从主体上彻底抛了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哈利觉得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他仍然等待斯内普亲口说出最后一句。
“那栋房子里只剩下一个活着的生命。”斯内普低声说道,“就是你。”
哈利的呼吸轻轻停顿。
“那块碎片本能地依附在了距离它最近、也是当时唯一能够承载灵魂的生命上。伏地魔并没有念出制造魂器的咒语,也没有主动选择你作为容器。他甚至不知道那块灵魂碎片已经离开了自己。可结果没有区别。”
斯内普的目光落在哈利额头的闪电形伤疤上。
“它进入了你的身体,依附在你的灵魂旁边。那道伤疤是索命咒留下的痕迹,也是那块灵魂碎片与你建立联系的位置。所以,你成了伏地魔自己都不知道的魂器。”
哈利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斯内普。
过去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全部有了答案。
他为什么能够感受到伏地魔的情绪。
为什么分院帽会认为他适合进入斯莱特林。
甚至,他为什么能够听懂蛇佬腔。
那些从来不真正属于他的能力,或许都来自伏地魔留在他体内的灵魂碎片。
哈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可在知道真相以后,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伏地魔的一部分,一直藏在这里。
从他一岁开始,陪着他生活了十几年。
“所以……”哈利听见自己的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人,“邓布利多教授和莫提斯都知道?”
斯内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邓布利多很早就产生了怀疑。冕下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你,就确认了那块灵魂碎片的存在。”
哈利想起在魔杖店和莫提斯的相遇。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哈利抬起头,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
斯内普的嘴唇轻轻抿紧。
“因为这太过残忍。没有人知道该怎样告诉一个孩子,他从一岁开始就注定要面对这样的命运。”
哈利苦笑了一下,“这就是他们一直说,最后一个魂器只能由我解决的原因?”
斯内普没有回答。
哈利却已经按照自己的理解得出了结论。
“因为最后一个魂器在我身体里。想要摧毁它,就必须先杀死我。”他的语气异常平静,“可是邓布利多教授和莫提斯都下不了手。所以他们只能等我自己知道真相,再由我决定要不要去死。对吗?”
斯内普交叠在桌上的手骤然收紧。
他看着哈利,眼神中掠过一丝挣扎,似乎几乎就要说出什么。
可是最终,他仍然保持了沉默。
有些计划只有在哈利真正相信自己会死,并且依旧自愿走向伏地魔时才有可能奏效。
任何多余的安慰,都可能让那份选择失去原本的意义,而且没有人能够保证,计划一定会成功。
斯内普无法告诉哈利,他或许还能回来。
哈利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和伏地魔同归于尽。”他缓缓靠回椅背,仿佛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那些他始终不愿正视的线索终于拼接成了完整的答案。
“一个必须死在另一个人手里”,预言中最残酷的那句话,原来并不仅仅意味着他与伏地魔之间只能活下一个。
想要让伏地魔变回真正能够被杀死的人,哈利必须先死。
他的脑海里接连浮现出许多面孔,那些因为他的归来而重新燃起希望的那些学生。
他们还在等着他回去,金妮甚至正在城堡里躲避食死徒的追捕。
可哈利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了。
他该告诉金妮,最后一个魂器就是自己吗?
告诉她,他们刚刚在安全地点讨论完最后的胜利,而真正的答案是他必须主动走向死亡?
“哈利。”斯内普试图开口。
哈利抬起手,阻止了他。
“教授,您不用劝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这句话说出口时,哈利的声音仍然有些颤抖。
“我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至少得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想想该怎么和他们告别。”
哈利扶着椅子站起身。
双腿有些发软,可他还是强迫自己站稳。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隐形衣,机械地搭在手臂上,朝校长办公室门口走去。
斯内普望着他的背影,神情变得异常复杂,“哈利。”
哈利停下脚步,他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
斯内普张了张嘴。几句准备了许久的话忽然变得无比艰难。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边,声音里竟带着几分罕见的忐忑,“我很抱歉。”
哈利看着他,缓缓摇头。
“这不关您的事。也不是邓布利多教授或者莫提斯的错。”他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如果换成我,我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样的真相告诉一个人。至少您今天愿意告诉我,我很感激。”
斯内普的神情并没有因此放松。
“不仅是这件事,还有其他很多事。”他停顿了一下,“总之,我很抱歉。”
哈利此刻脑海里一片混乱,根本没有能力思考斯内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他只以为对方是在为过去所做的一切道歉。
“无论您以前做过什么,我都原谅您了。”
斯内普微微一怔。
“您是个很勇敢的人。”哈利继续说道,“如果换成我,我绝对不可能在伏地魔身边卧底这么多年,还一直不让他察觉。”
斯内普摇了摇头,“哈利,我.......”
“我知道您和我父亲之间的事。”哈利再次打断了他,“小天狼星和莫提斯都跟我说过一些。包括你们学生时期的矛盾,还有您把预言的内容告诉伏地魔的事。”
斯内普的脸色苍白了一些,“你本来应该恨我。”
“我以前确实这样想过。”哈利没有否认。
“可莫提斯告诉我,如果当年那个叛徒是彼得,事情的结果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伏地魔已经盯上了我们一家,早晚都会知道预言与我的关系。”
斯内普低声说道,“这无法抹去我曾经告密的事实。”
“可您已经为此赎罪了。”哈利看着他,“您冒着生命危险做了这么多年卧底,救过我,也保护过霍格沃茨的学生,您不欠我什么了。”
斯内普的嘴唇轻轻颤动。
“不是。”他似乎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哈利,我喜欢你的母亲。”
哈利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
斯内普看着他那双与莉莉一模一样的绿眼睛,艰难地继续说道,“我差点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差点”这个词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哈利此时满脑子都是自己必须死去的事实,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中的异常。
他只是把这句话理解成了斯内普对往事的悔恨。
“喜欢我妈妈并不是您的错。”哈利重新走向大门,“至于预言的事,我已经说过了,我原谅您。您不必继续为此自责。”
斯内普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叫住他。
哈利打开办公室的门,将隐形衣披到身上。
“再见,教授。”
空无一人的门口传来最后一句话,随后,房门缓缓合拢。
斯内普仍然坐在办公桌后,长久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校长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安静。
过了片刻,办公桌后方的深色帷帐轻轻晃动。
一个女人从帷幕后缓缓走了出来。莉莉摘下遮掩面容的面具,火红色的长发从兜帽下散落。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眼圈也隐隐泛红。
刚才,她就藏在那里。
哈利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见了。
有好几次,莉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冲出去抱住那个已经决定牺牲自己的孩子。
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到现身的时候。
莉莉走到斯内普身边,一只手下意识地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你是故意的?”
斯内普没有抬头,“我确实是在向他忏悔。”
“这个我当然看得出来。”莉莉抿了抿嘴,“我问的是后面那些话。什么叫‘还有其他很多事’?还有那句‘我差点亲手害死了我最爱的人’。”
斯内普沉默了片刻,“我们总得先给他留一点铺垫。”
莉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选择在他刚刚得知自己必须去死的时候,顺便为我们以后的事作铺垫?”
斯内普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时候他不太可能继续追问。”
莉莉白了他一眼,“西弗勒斯,你似乎真的学坏了。”
斯内普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
莉莉脸上的责怪很快消失。
她重新看向办公室大门,眼中的担忧变得愈发明显,“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如果计划失败……”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斯内普站起身,轻轻握住她的手,“相信冕下。”
莉莉沉默片刻,另一只手仍然护着腹部。
“希望冕下的计划能够奏效。”
斯内普也看向哈利离开的方向。
“放心。”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该怎样击败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