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个陡坡，全车人下来推车。
王秀琴第一个跳下去，挽起袖子顶在车屁股上，喊号子喊得比小战士还响。
推完坡上来，她满头是汗，虎口露出两道新裂的口子，血珠子渗出来，她随便在裤子上蹭了蹭，又乐呵呵地去帮马大姐搬腌菜坛子。
苏青瑜看在眼里，摇了摇头。
你说这荒郊野岭的，都出来玩了，还不肯歇着。
只要肯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
这话在王秀琴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她给王秀琴递了一把炒花生。
王秀琴摆摆手，又冲她笑了笑：“我不饿，你吃你的。一会儿到了营地还得支灶呢，我留着肚子干活。”
苏青瑜：“……”
行吧，你加油。
……
翠屏山脚下到了。
卡车停在一片临溪的空地上，三面环山，一条小溪从营地边上弯弯绕绕地淌过去，水清见底。
许曼宁从车上下来，脚踩到实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晕车劲儿压下去。
她拍了拍外套上的土，清了清嗓子，开始指挥。
“烧水组的，灶台搭在背风那头！做饭组的先去溪边淘米！铺帐篷的听好了，男的打桩女的铺褥子，都动起来，天黑之前必须弄完！”
她拿着那张清单，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派活。
家属院的嫂子们像听见了冲锋号，哗啦啦散开，扛锄头的扛锄头，背锅的背锅，一时间整个营地热火朝天。
张春兰指挥着两个小战士把她那两床旧褥子抬下来，又张罗着把铜盆摆上，嘴里念叨着陆安招蚊子，得先把清凉油摆出来。
王秀琴袖子一撸，已经跑到溪边淘米去了，裤腿卷到膝盖，一脚踩进冰凉的溪水里，激得倒吸凉气，咬着牙接着干。
而苏青瑜呢。
她牵着陆安，在营地里溜达了一圈。
看到小溪上游有块平坦的大青石，旁边一棵老树伸出半边树荫，既不晒，还能看水看山。
她往上一坐，从军用水壶里倒了两缸子麦乳精，又摸出炒花生。
有人扛着整根的圆木从她面前跑过去，有人拎着泔水桶深一脚浅一脚。
许曼宁站在大石头上看见她这悠闲自在的样子，眉头拧起来了。
“苏狗丫！你不是后勤协助组的吗？”
“我是在协助啊。”
苏青瑜举起手里的搪瓷缸子。
“我帮大家试过了，这水没毒，能喝。石头我也试过了，结实。”
许曼宁：“……”
她到底没说出什么来，扭头去喊做饭组了。
跟苏狗丫这种村姑计较，只会气着自己。
不远处，陆正霆正带着几个战士搭帐篷。
他只穿了一件短袖，抡着斧头往地里钉木桩。
斧起斧落，木桩一寸一寸砸进土里，他胳膊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松开，汗水顺着小臂往下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少姑娘都偷偷瞄一眼，想看又不敢看。
苏青瑜捧着搪瓷缸子，看得心安理得。
……
营地渐渐有了模样。
七八顶帆布帐篷支起来了，灶台也砌好了，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苏青瑜正琢磨着晚饭能有什么好吃的，衣角被人拽了拽。
她低头，是陆安。
小家伙正仰着头看她，苏青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小溪对岸，斜坡上有一片野柿子林。
秋风把叶子刮掉了大半，满树的柿子红彤彤地挂着，像挂了一树的小灯笼。
林子边的坡上还有几丛野山楂，红果绿叶，甚是喜人。
苏青瑜很意外，因为她从来没见他这么明确地表达过想要什么。
“想去那边？”苏青瑜刚要起身，张春兰凑了过来，一把把陆安拉了回去。
“不行不行！那地方去不得！”她语气斩钉截铁。
“溪水多凉啊，河床上全是青苔石头，摔一跤可了不得！”
马大姐也撇着嘴帮腔。
“就是，这孩子本来就傻乎乎的，万一掉溪里怎么办？淹着了算谁的？”
“陆团把他交给你带，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他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出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春兰怕陆安再惦记，干脆从包袱上抽了根布带子，一头拴在陆安手腕上，一头拴在自己手腕上。
“好了，这样他就跑不了了。”
陆安低着头，坐在小马扎上，手腕上拴着布带子。
他盯着地上，眼神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苏青瑜看着那根布带子，脸上的笑没了。
她伸手把陆安手腕上的布带子解开。
“你干什么！”张春兰急了。
“妈。”苏青瑜把布带子塞回张春兰手里，“小安是人，不是营地里拴的羊。”
“他想去看柿子就可以去看，这是他的自由。”
马大姐在旁边直撇嘴。
“说得轻巧！出了事你负责？”
“我负责。”苏青瑜说。
众人都急了：“你拿什么负责？他掉溪里怎么办？他满坡乱跑受伤了怎么办？”
苏青瑜无语地环视了一圈围过来的嫂子们。
“你们谁小时候没爬过树、蹚过水？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漫山遍野野大的？怎么到了小安这儿，看柿子就成了天大的事？”
“就因为他不会说话，他就只配拴在马扎上？”
人群都被苏青瑜问得哑口无言。
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让青瑜带他去。”
陆正霆不知道什么时候钉完了木桩，站在人群外头。
“出了事，我负责。”
张春兰闭上了嘴。
儿子都发话了，她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青瑜牵起陆安的手，一大一小往溪边走去。
马大姐在后头小声嘀咕：“惯吧，就这么惯着，早晚惯出事来……”
……
苏青瑜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先自己下去踩了踩溪水。
水底的鹅卵石被水冲得溜圆，滑是滑，但踩稳了不碍事。
“来。”她朝陆安伸出手。
陆安把小手放进她掌心里，溪水一激，他整条小腿都绷紧了，脚趾头在鹅卵石上蜷起来，却没退缩。
苏青瑜牵着他，一步一步，蹚过那段浅滩。
上了岸，陆安站在柿子林边上，仰着头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