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呢。
她苏狗丫凭什么呢。
想着想着,白天进修班课间,本地同学闲聊时说的几句话,忽然钻进林月脑子里。
“城东三圣巷有个鸽子市。上海的的确良,手表,缝纫机票,什么紧俏货都有,不要票,价钱还便宜。就是市管会抓得紧,前儿刚抓了一拨,挂牌子游街,啧啧。”
同学是当热闹讲的。
林月当时听了,也就是听了。
可这会儿,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她睁着眼睛,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苏狗丫贪便宜,爱俏,还馋。
要是她一个军属,去黑市买卖,人赃并获,那就得挂牌游街,丢脸丢大发了!
陆正霆再护着她,护得住吗?
到时候,小安没了后妈,还不得靠她这个亲姨?
林月翻身坐起来,摸黑从包里翻出纸笔,凑到窗边,就着外头路灯的光,写了一封检举信。
第二天一早,她跟刘小芳说去买早点。
出了门,绕着街拐了两个弯,把信塞进了市管会大门边的意见箱里。
做完这一切,她整了整衣裳,若无其事地回去上课。
晌午回招待所,林月特意在一楼转了转。
好不容易等到陆正霆带陆安出去,屋里就苏青瑜一个人,歪在床上数昨天的战利品。
“嫂子。”林月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声张。”
苏青瑜坐起来:“咋了?”
“我们进修班有省城本地的同学,说城东三圣巷有个地方。”
林月凑近了些。
“上海的的确良,手表,洋袜子,什么紧俏货都有,不要票,比百货大楼便宜一半。我想着你喜欢买这些,这样的好事,旁人我可不告诉。”
苏青瑜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真的假的?还有这种地方?”
“我骗你干啥。”
林月心里一喜,面上更真诚。
“就是地方不好找,你自己去,别跟人说,也别跟姐夫说,他那人死板,知道了肯定拦你。下午货最全,你睡个晌午觉去,正好。”
“哎呀,那可太好了。”苏青瑜抓着她的手直晃,“月儿,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
林月被她晃得心花怒放。
成了。
她也不多待,叮嘱两句千万别声张,起身走了。
林月没看见,走廊拐角处,回来拿笔记本的刘小芳贴着墙站着,正怔怔地听着。
说实话,刘小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样的好地方,林月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
刘小芳还以为自己和林月是最好的朋友,结果真正有好事的时候,林月宁愿献殷勤跑去告诉苏狗丫!
刘小芳把苦水咽进了肚子里,她是个体面人,不想去找林月对质拆穿,只是默默转身走了。
……
屋里,门一关上,苏青瑜脸上的兴奋,唰一下退了个干干净净。
她重新歪回床上,摸出颗大白兔剥了,慢悠悠嚼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1975年,不要票的紧俏货,专挑陆正霆不在的时候来告诉她,还特意嘱咐别告诉陆正霆。
真当她上辈子那些年蹲坑刷的年代文,是白刷的?
投机倒把四个字怎么写,她门儿清。
苏青瑜翻了个身,把纱巾往枕头底下一塞。
去是肯定不会去的。
睡个美容觉先。
……
下午两点,林月请了假。
她跟进修班的组长说头疼,出来透透气。
组长还夸她带病坚持学习,摆摆手让她快去快回。
出了学院,林月一路走到城东。
三圣巷她不熟,照着本地同学说的找,倒也找到了。
巷子不深,一头通大街,一头钻出去是菜市后身。
她在巷子斜对面的茶摊坐下来,要了一分钱的大碗茶。
她要亲眼看着苏狗丫挂着牌子、灰头土脸地被押出来的样子。
到时候她再刚好路过,回去一嚷嚷,全家属院都知道军属苏青瑜投机倒把被抓了现行。
林月捧着粗瓷碗,越想越美。
她等啊等。
太阳一点一点偏过头顶,大碗茶添了两回水,喝得寡淡无味。
她心里把苏狗丫被抓的场面过了七八遍,一遍比一遍解气。
……
招待所里,苏青瑜一觉睡到日头偏西。
晌午她答应林月的时候,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还反复跟人家确认。
“你放心,我一准去,你可得帮我看着点动静,有人来查赶紧递个信儿。”
把林月支使得团团转,她这边被子一拉,睡得昏天黑地。
起来以后洗了把脸,她就着白开水啃了个苹果,昨天买的。
两毛钱一斤,啃得咔嚓咔嚓响。
她上辈子连超市一毛钱的塑料袋都不好意思白拿,这辈子更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
再说了,陆正霆条件好,该买的百货大楼都买了,她犯得着吗?
傍晚陆正霆带陆安回来。
“正霆,明天去公园吧。”苏青瑜把果核一扔,美滋滋地规划,“我要坐那个脚踩的船,在湖上漂一下午。”
“嗯。”陆正霆应了一声。
他的小本子上记着,苏青瑜想去的地方,他都会带她去。
……
三圣巷里,这会儿的刘小芳,腿肚子一直在转筋。
晌午那几句话,她心里一直惦记着。
三圣巷,不要票,便宜一半。
刘小芳一个月工资二十二块五,省吃俭用好久才攒下八十三块钱。
她一直想买一块上海牌手表。
进修班的女同志,手腕一抬,多有面儿啊,就她没有。
上回小组讨论,她伸手记笔记,旁边人瞟了一眼她的空手腕,撇了撇嘴。
那个眼神,她记到现在。
百货大楼的上海表,一百二十块,还要手表票。
票比钱金贵,她上哪儿弄去。
三圣巷不要票。
她太想要了,脑子里那块手表转得她睡不着午觉。
下楼时她发现,苏青瑜房门虚掩着,里头呼噜声细细的,睡得正香。
刘小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心里那点犹豫,忽然就定了。
苏青瑜不敢去。
她敢。
等她把上海表戴回来,手腕一抬,看谁还敢撇嘴。
回头再让陆正霆瞧一眼,瞧瞧谁才是又会过日子又有胆色的女人。
放学铃一响,她揣上全部家当,直奔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