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把“A/b test”写进投放计划时,赵岩第一反应是去看预算栏。
五千。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往后翻了一页。
总预算仍然是五千。
其中两千给短视频平台信息流,十五百给生活方式社区内容加热,剩下一千五作为临时机动,用于表现更好的素材追加。
赵岩盯着表格看了三秒,抬头:“这叫试投?”
唐棠正在拆一支马克笔,闻言说:“不然呢?你想拿五百万给算法开光?”
“我不是这个意思。”赵岩忍住没跟她吵,“五千块跑不出稳定模型,样本太小,数据波动会很大。”
“所以叫小预算试投。”林听晚把电脑接上会议室屏幕,“不是为了算出完整模型,是为了验证三个问题:第一,‘今天不硬撑’能不能让用户停留;第二,便利店门口十分钟这个场景能不能被识别;第三,不加促销的情况下,用户有没有主动询问和搜索。”
她把计划页放大。
三条内容。
两个平台。
三天观察。
第一条:下班后便利店门口停十分钟。
镜头从地铁口出来开始,不拍脸,只拍脚步、工牌、便利店灯牌、冰柜开门的白雾和塑料袋被拎出门的声音。人坐在便利店外的小台阶上,拧开一瓶白桃茉莉。字幕只有三句。
“今天先不复盘。”
“先不解释。”
“今天不硬撑。”
第二条:医院自动售货机。
夜班结束的护士在楼梯间坐下,镜头不进入病区,不拍任何病人和制服细节,只拍自动售货机里一排冷饮、投币声、瓶盖打开的声音。字幕从用户原话里来,但做匿名处理。
“我不想更清醒。”
“也不想被提醒要坚强。”
“我只想缓一下。”
第三条:回家前车里十分钟。
一个妈妈把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没有立刻上楼。手机屏幕上跳出家人消息,她按灭,又打开一瓶野月。车库灯光很暗,画面干净,不制造崩溃感。结尾只出现一句。
“进门以前,先把自己还给自己十分钟。”
赵岩看到第三条时,眉头又动了一下。
“这句有点绕。”
唐棠看都没看他:“它不是写给你的。”
“我也可能是购买决策影响者。”
“你最多是便利店门口挡路的。”
林听晚用笔点了点桌面,打断两人。
“第三条先作为备选素材,不一定第一天投。我们先上第一条,第二条做同平台对照。生活方式社区用图文拆解,不做硬广标题。”
陈砚秋坐在旁边,面前摊着财务表。
他没有加入内容讨论,只一笔一笔核对账户。
野月这个月刚结完一批原料款,便利店渠道的回款还要等二十天。账上能动的钱看起来不少,但扣掉工资、仓储、物流和一笔即将到期的包装尾款,真正能拿来试错的空间薄得像纸。
五千块对大公司来说只是一个素材拍摄的零头。
对野月来说,却已经是“可动用预算”里最后一笔不影响生存线的钱。
林听晚没有催他。
她知道陈砚秋在算的不是五千,而是失败之后还能不能继续试。
赵岩也知道,所以他比谁都焦虑。
“我还是建议加促销码。”他说,“至少第一条视频结尾加一个‘评论区领券’。不然看完就看完了,我们怎么判断购买意向?小预算更应该直接收口。”
林听晚翻到测试结构页。
“促销码放第二组。”
赵岩立刻问:“为什么不是第一组?”
“因为第一组测内容本身。”林听晚说,“如果一开始就上券,数据会混在一起。用户停留是因为被场景打中,还是因为便宜三块钱,我们分不清。”
“但我们需要销量。”
“我们更需要知道什么带来销量。”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林听晚把表格往下拉。
第一组:无促销码,弱产品信息,测试口号与场景识别。
第二组:同素材加促销码,结尾增加“下班十分钟装”购买入口,测试转化提升。
第三组:功能卖点对照版,突出低糖、草本、轻负担,测试传统卖点效率。
“赵岩,你的担心我接受。”她说,“所以不是不加,而是分组加。第一天先看前三小时完播、互动和评论语义。第二天把表现最好的内容切促销码版本,跑转化。”
赵岩盯着表格,终于没再坚持。
他低声说:“如果第一天数据太差呢?”
“停。”林听晚回答得很快,“不为了证明自己正确继续烧钱。素材不成立就复盘,场景不成立就换场景,口号不成立就调整。小预算的意义就是及时发现错,而不是假装已经对。”
陈砚秋听到这里,拿起笔,在预算审批单最后一栏签了字。
笔尖落下的声音很轻。
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就按这个试。”他说。
那张纸被推到林听晚面前时,她看见签名下方还有一行财务备注。
本月品牌投放可动用余额:0。
她的目光停了一秒,随后把审批单收进文件夹。
“我会控制。”
陈砚秋看着她:“不是让你保守。是让你知道边界。”
“我知道。”
创业公司的边界从来不是一句漂亮话,而是每一个方案背后的余额、库存和时间。
下午,唐棠带着市场助理去拍第一条视频。
她拒绝了摄影棚,也拒绝了模特。
“这东西一进棚就死。”
她把拍摄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条地铁线末端的便利店。晚上八点半,写字楼里的人陆续出来,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本来就坐着几个等车的人。唐棠买了一瓶野月,又买了一袋关东煮,要求助理把手机镜头压低。
“别拍得像广告。”
助理问:“那像什么?”
唐棠想了想:“像你累到没空发朋友圈,但手指还是不小心按到录像。”
第一版拍完,她看了一遍,删掉。
“太干净了。”
第二版,删掉。
“太会构图了。”
第三版,镜头晃了一下,地铁口的人流从画面边缘过去,便利店冰柜门打开时白雾短短冒出来。拧瓶盖的声音有点大,远处有人喊网约车车牌号,台阶上那个人没有露脸,只把瓶子放在膝盖边,停了十秒。
唐棠盯着屏幕,终于说:“这个能用。”
野月办公室那边,样品也被一箱箱搬出来。
研发同事把最新批次的白桃茉莉、青柠乌龙和桂花雪梨摆在会议桌上,确认瓶身没有旧版标签,低糖标识清楚,二维码能正常跳转。
陈砚秋亲自拆了一瓶。
“这批口感比上次稳。”
负责供应的同事松了口气:“我们留了两百瓶做试投样品,如果有人问,客服可以引导到小程序下单。”
赵岩立刻补充:“客服话术里加一句,输入‘不硬撑’可领券。”
林听晚抬头看他。
赵岩举手:“第二组。先放后台,不主动露出。”
唐棠从拍摄现场回来时,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素材丢进电脑,坐下就开始剪。
她剪得很快,却删得更多。
所有看起来像升华的句子都被她扔掉。
“给努力的你一点温柔奖励。”删。
“生活很难,但你值得更好。”删。
“每个不认输的夜晚都该被看见。”删。
唐棠骂了一句:“怎么这么像楼盘广告。”
最后留下来的版本只有十九秒。
地铁口。
便利店。
冰柜。
台阶。
瓶盖声。
三行字幕。
今天先不复盘。
先不解释。
今天不硬撑。
结尾两秒,瓶身轻轻转过来,露出野月的标识和一行小字:低糖草本轻饮,给自己十分钟。
林听晚看完,说:“上。”
没有倒计时,也没有掌声。
晚上十点二十分,第一条视频被上传到短视频平台。
账号头像还是野月旧版的月亮图标,粉丝数一千三百二十七,大部分来自过去抽奖活动。标题没有写爆款词,也没有加“打工人必看”。
唐棠只写了一句:
下班后,先在便利店门口坐十分钟。
发布按钮按下去后,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赵岩打开后台。
陈砚秋站在他身后。
市场助理握着手机,刷新得太频繁,被唐棠拍了一下手背。
“别刷坏了,平台不会因为你虔诚就推流。”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的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林听晚站在会议桌旁,没有坐下。她看着后台那条新内容从“审核中”跳到“已发布”,再看着数据栏出现第一行数字。
播放量:3。然后是7。12。二十秒后,停住。
没人说话。又过了一分钟,跳到19。
赵岩的手指在鼠标上敲得很急。
“平台冷启动会慢。”市场助理小声说。
唐棠盯着屏幕:“别给平台找借口,它又不给你发工资。”
十点三十。
视频上线十分钟。
后台刷新。
播放量停在了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