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和要上轻悦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更完整地流到了野月。
姜悦前一天只是递了一嘴他们在动,这次发来的却是能看见字的截图。项目代号、预算、达人矩阵、渠道铺货建议,全在上面。
乔安把图甩进内部群,只补了一句:
这次连关键词都没怎么换。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唐棠发了个句号。
赵岩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十点半,开会。」
会议室里,截图被投到最大。
预算。
周期。
铺货。
投流。
每一项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小团队靠自然声量起了一波的那点侥幸上。
赵岩站在白板前,脸色很难看。
他昨天熬夜算了一宿的账。
桌上散着三张打印纸,每张都被圈画得乱七八糟。
「先说最现实的。」他把笔帽咬开又拿下来,「盛和不是小号。他们一旦打首发,价格、渠道、投流会一起压过来。我们现在最容易被咬死的不是口碑,是价格。」
他写下两个字:
价格。
然后把自己昨晚算的表扔到桌上。
「月白和长夜做组合包,七天限时。新客立减,老客复购券拉满,至少把量先冲起来。她们一千万砸下来,我们不能还守着原价讲情怀。」
乔安低头翻了翻那张表,轻吸了口气。
买一送一。
新客首单减十。
老客券二十五。
动作确实够猛。
林听晚接过那张表,没立刻表态,只是把另一份成本测算也摊开。
她昨晚也没睡。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昨晚通宵算出来的库存表。
「你这个方案,先不说值不值。」她说,「光看发不发得出去。」
她走到白板前,把数字一条条写上去。
正常六瓶装毛利。
买一送一后毛利。
库存缺口。
追加生产周期。
几行字一写出来,屋里的人情绪都跟着往下沉。
买一送一不是不能做。
是以野月现在的库存和履约能力,做了以后,很可能还没等盛和压下来,自己先被发货和售后压垮。
仓库里现在只有三千六百箱。
月白两千,长夜一千六。
如果买一送一,六瓶装变成三瓶装的实际交付,三天就能清空。
然后呢?
然后要等工厂排产,要等原料到货,要等质检通过。
最快也要两周。
两周里,盛和的轻悦已经上了。
赵岩看着白板,还是不服。
「短期毛利低可以忍。」他说,「你只看成本,不看市场。」
「我也看市场。」林听晚说。
她把复购表投出来。
首单越低价,二购越差。
不是绝对规律,但趋势已经很清楚了。被便宜吸进来的人,对产品的耐心也更低。第一单成交不等于关系开始,很多时候只是一次交易。
「如果现在用低价把轻悦压住,」林听晚说,「后面我们得用更多低价维持。用户第一次是五块多一瓶进来的,第二次就会拿这个价当正常价。那今天不硬撑这句话最后只会变成一张降价海报。」
赵岩冷笑了下。
「品牌认知不能当饭吃。」
「低价也不能假装没有后账。」林听晚说。
她没拔高声音,却让会议室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因为大家都知道,她不是在讲品牌大道理,她是在讲眼前这一单能不能发、明天还要不要补券、下个月现金流怎么填。
陈砚秋一直听着,直到这时候才问:
「如果不打价格,我们拿什么应对轻悦?」
林听晚把白板另一半擦干净,写下三行。
真实用户。
真实边界。
公开方法。
赵岩一看就皱眉:「你别跟我说又要写长文。」
「不只是长文。」林听晚说,「盛和现在抄的是词。我们要让行业和用户都看清楚,野月不是撞上一个情绪热点,而是一直在认真做这件事。」
她把话说得更实。
继续整理用户授权故事。
把今天不硬撑怎么长出来的那套方法,能公开的部分公开。
不做低价迎战,保住价格带,只给老客和场景包做小额复购券。
把试饮装和真实库存放到对的位置,不再让低价清货抢主品牌。
乔安听到这儿,已经在旁边记场景包三个字了。
她知道这比全场减十难做,也知道这条路更慢。
可她也看见了这几天群里那些人怎么说话。她们不是为了便宜才进来。至少第一步,不是。
有人在群里说:「我买月白不是因为便宜,是因为它真的让我觉得被理解了。」
有人在群里说:「我复购了三次,每次都是原价。我不是缺那几块钱,我是缺一个能让我停下来的东西。」
唐棠在语音里接了一句:
「轻悦现在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做成模板。我们不要跟她们在模板上拼谁更会写口号。」
陈砚秋把手里的笔放下,终于做了决定:
「不打价格战。」
这句话让赵岩整个人绷了一下。
他没想到陈砚秋会这么快拍板。
「我保留意见。」他说。
「可以。」陈砚秋看着他,「但执行上要一致。」
屋里没人再劝。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最怕的不是分歧,是一边口头定了不打,另一边又偷偷在渠道或首页上开口子。只要口子开一次,后面所有东西都会往回滑。
散会前,赵岩走到门口,忽然又转回来。
他看着林听晚,低声问:
「如果盛和真砸一千万,你拿什么挡?」
林听晚没有躲。
她把白板上那三个词重新圈了一遍。
「拿她们没有的东西。」
「什么?」
「她们没有的东西,就是她们抄不走的东西。」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
「比如我们花三个月访谈出来的那些话。比如我们因为怕伤害用户而删掉的那些表达。比如我们宁可慢一点也不愿意省掉的那道工序。」
她顿了顿,又说:
「比如我们真的在听,而不是在抄。」
赵岩没说话。
他拿起那张价格表,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行。」他说,「我不拦了。但如果三个月后复购率掉下去,你别怪我没提醒过。」
「不会掉。」林听晚说。
「为什么?」
「因为她们买的是被理解,不是便宜。」
散会的时候,窗外已经有点暗了。
乔安收拾东西,看见林听晚还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那三个词被圈了三遍。
「听晚姐。」乔安说,「今晚还要加班吗?」
林听晚摇摇头。
「今天不硬撑。」
这句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乔安笑了笑,拎起包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听晚一个人。
看着白板,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板擦,把那三个词擦掉了。
白板干净了。
明天,要写新的东西上去。
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园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想起三年前刚来盛和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这样的会议室,也是这样的白板。
那时候刚转正,被叫去参加一个新产品线的 brainstorm。
有人问:「你觉得女性健康线应该怎么做?」
回答说:「应该先问女性,而不是先问数据。」
会议室里笑成一片。
有人说:「这不是市场调研吗?当然要先问数据。」
回答说:「数据告诉你有多少人买了,不告诉你为什么买。」
有人说:「那你怎么知道为什么?」
回答说:「去问。」
「问谁?」
「问那些买了的人。问那些没买的人。问那些买了又退的人。」
「那得花多久?」
「多久都得问。」
那时候没人听。
现在,三年后,说的话被人做成了视频,被人传了百万播放,被人叫作真诚。
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很久没打开的群。
那是离职前建立的野月产品讨论群。
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半年前。
发了一个解散群聊的通知。
没有人回复。
退出群,点开另一个群。
那是野月的内部群。
群里正在讨论轻悦的事。
赵岩说:「他们一个月上线,我们怎么办?」
唐棠说:「我们慢慢来。」
赵岩说:「慢慢来就是等死。」
唐棠说:「不是慢慢来,是准着来。」
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一行字:
「不打价格战。」
群里静了几秒。
赵岩:「你认真的?」
回复:「认真的。」
赵岩:「那如果他们砸一千万呢?」
回复:「那我们有一千万买不到的东西。」
赵岩:「什么?」
回复:「信任。」
放下手机,拿起板擦,把白板彻底擦干净。
白板干净了。
明天,要写新的东西上去。
走到停车场,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姜悦发来的消息。
「盛和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轻悦的物料流出来了。」
「什么样?」
「很亮。人很精致。字更刺眼。」
「说什么?」
「别怕累,喝轻悦,继续赢。」
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回:
「他们真的把不硬撑,拍成了继续硬撑。」
姜悦回得很快:
「要不要回?」
「不用。」
「就让它挂着?」
「嗯。越解释越像心虚。」
放下手机,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窗外,盛和大厦的灯还亮着。
二十七层。
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是在改明天的ppt。
是在算下个月的预算。
还是在想怎么把不硬撑继续赢。
没关系。
让他们改。
野月要的不是赢。
是准。
准到能接住那些没人看见的时刻。
准到能让一句今天不硬撑,真的有人信。
车子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进小区,路灯一盏一盏亮着。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
灯没开。
今天不用硬撑。
可以早点睡。
明天早上八点,故事征集页上线。
后天,第一批故事进来。
大后天,要决定哪些能用,哪些只能安静读完。
这是一条很慢的路。
但慢,也有慢的好处。
至少,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