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杏子林。
那一声“都给我住手”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林杏花簌簌而落。三四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回首,只见一个魁梧身影大步踏来。
来人正是乔峰。
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衣衫满是风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如星辰,灼如烈火,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慕容复立于原地,望着这个初次谋面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与他在还施水阁中见过的所有高手都不同。
那些人的眼神里,或有算计,或有阴鸷,或有倨傲——唯独没有坦荡。
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坦荡。
乔峰大步走到空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那三四百名丐帮弟子。
“你们在干什么?!”他声如洪钟,“马副帮主死了,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围攻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这就是我丐帮的待客之道?!”
群丐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全冠清面色铁青,咬牙道:“帮主,慕容复他——”
“住口!”乔峰一声断喝,全冠清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沁出血丝。
四大长老对视一眼,陈孤雁踏前一步,抱拳道:“帮主,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只是马副帮主死于锁喉功,此乃慕容氏家传绝学,我等不得不——”
“不得不?”乔峰打断他,冷笑一声,“陈长老,我问你:慕容公子可曾承认?”
陈孤雁语塞。
“可有目击之人?”
沉默。
“可有确凿证据?”
死一般的寂静。
乔峰环视众人,缓缓点头:“好,好得很。什么都没有,就凭一门武功,便要给人定罪。我丐帮立帮数百年,靠的是‘义’字当先,靠的是‘理’字服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四大长老垂首不语。
全冠清面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再开口。
慕容复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初次谋面的男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人。
虚伪的、阴险的、贪婪的、狠辣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是他丐帮内部的事,明明与他慕容复毫无干系,可这个人却愿意站出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仗义执言。
为什么?
乔峰忽然转身,大步走到空地旁那株合抱粗的杏树前。
“你们不是要交代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法刀——那是丐帮行刑时所用的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
群丐大惊!
“帮主!”
乔峰置若罔闻,反手一刀,插在自己左肩!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林中格外清晰。
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衫,顺着刀身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铺满的杏花瓣上。
慕容复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乔峰面不改色,一字一顿: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有负帮众!”
第二刀,右肩!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徇私枉法!”
第三刀,左胸!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包庇凶手!”
第四刀,右胸!
“这一刀——”乔峰浑身浴血,四柄法刀深深插在肩头胸口,鲜血顺着刀身汩汩而下,可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如钟,“为我乔峰若教众无方,致使帮中出了挑拨离间、陷害忠良的小人!”
话音落,他抬手握住第一把刀柄,猛地拔出!
鲜血飙射,溅在他刚毅的脸上。
他将染血的刀高高举起,狠狠劈向身旁那株合抱粗的杏树!
“咔嚓——轰隆!”
杏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地!花瓣纷飞如雨,落了乔峰满身。
他就那样站在血泊与花雨之中,四道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那三四百名噤若寒蝉的丐帮弟子:
“我乔峰若有负帮众,有如此树!”
声震四野,久久不绝。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呼吸。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缓缓跪倒在地。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全冠清浑身发抖,连退数步,靠在杏树上,才没有倒下。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望着他那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想起自己对阿朱说“皆是棋子”。
想起自己对父亲说“你骗了我十六年”。
想起自己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
他以为,这样才能成大事。
可此刻,望着这个自插四刀、只为明志的男人,他忽然发现——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光。
---
良久,陈孤雁抬起头,声音沙哑:
“帮主……属下知罪。”
吴长风、奚山河、宋清溪齐齐叩首:“属下知罪!”
身后,三四百名丐帮弟子齐刷刷伏地:“属下知罪!”
声浪如潮,在林间回荡。
乔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手,将另外三柄法刀一一拔出,随手扔在地上。鲜血仍在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胡乱缠了几道。
那包扎的手法粗犷得吓人,他却面不改色。
全冠清缩在人群中,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怨毒。
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就这样被乔峰四刀劈得粉碎。
他不甘心。
可他不敢动。
因为乔峰的目光,正扫过人群,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全冠清如坠冰窖。
乔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慕容复。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魁梧如山,浑身浴血。
一个清隽如竹,面色苍白。
乔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毫无阴霾。
“慕容公子,”他抱拳道,“让你见笑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浑身浴血却仍在笑的模样,喉头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乔帮主高义,慕容复……铭记于心。”
乔峰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什么帮主不帮主!走,陪我去喝一杯!”
他揽着慕容复的肩,大步向林外走去。
身后,群丐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全冠清盯着那两道背影,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他低声对身旁一个心腹道:“去请徐长老。”
那心腹会意,悄然退去。
---
林外一株老杏树上,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枝桠间,一动不动。
是阿朱。
她易容成一个寻常丐帮弟子,混在人群中,目睹了全过程。
从乔峰大喝出场,到他自插四刀,到他劈断杏树,到他揽着慕容复离去——
她全都看见了。
此刻,她伏在树上,浑身颤抖。
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见过慕容复无数次。
见过他算计时的阴冷,见过他权衡时的沉默,见过他望着语嫣生产却转身离去的决绝。
她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这样的。
冷血,算计,各怀鬼胎。
可今夜她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自插四刀,只为替素不相识的人解围的人。
一个浑身浴血,却仍在笑的人。
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人。
阿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再也忘不掉了。
远处,另一棵树上,一双眼睛也在窥视。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身形瘦小如猿——正是昨夜窥视的西夏一品堂密探。
他望着乔峰与慕容复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精光。
“南慕容,北乔峰……”他喃喃自语,“这两个人若真结为兄弟,日后必成大患——也必有大用。”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赶回去禀报:杏子林之事,远比预想的更重要。
---
杏子林外三里,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乔峰松开慕容复的肩,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他扯了扯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血已止住,只是衣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递给慕容复:
“来,喝一口。”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辛辣刺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乔峰,目光复杂。
“乔兄,”他忽然开口,“你……为何要这么做?”
乔峰一怔:“什么?”
“自插四刀。”慕容复盯着他的眼睛,“你与我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慕容公子,你这话问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为你。”乔峰望着他,目光坦荡,“我是为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马副帮主死了,我心里也痛。可痛归痛,不能胡乱冤枉人。今日若由着他们给你定罪,明日他们就能给别人定罪。长此以往,丐帮还是丐帮么?”
“我自插四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乔峰,问心无愧。”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真诚:
“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我问心无愧,便够了。”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
可此刻,他第一次怀疑——也许他错了。
“乔兄,”他低声道,“我有一事想问。”
“说。”
“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
乔峰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后悔?当然后悔过!”
他指着自己肩头的伤口:“这四刀插下去,能不疼?能不后悔?可后悔归后悔,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拎起酒囊,灌了一大口:
“我师父从小教我: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只要问心无愧,疼就疼了,后悔就后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灼灼:
“慕容公子,你活得太累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
“你眼里,全是算计。”乔峰一字一顿,“可算计来算计去,你算到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慕容复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什么?
复国。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使命,是慕容氏三百年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被乔峰这样一问,他竟有些茫然。
复国之后呢?
登基称帝之后呢?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答案,他想了二十多年,从未想明白过。
乔峰望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来,喝酒!”
慕容复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眼眶发热。
可他一口气灌了半囊,直到那热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化作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放下酒囊,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问:
“乔兄,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他还有资格为自己活吗?”
乔峰沉默良久。
“有没有资格,不是别人给的。”他缓缓道,“是自己挣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星:
“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慕容复怔住。
为自己活。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活”。
夜风吹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远处,杏子林中灯火渐熄,群丐陆续散去。
破庙前,两个人一坐一立,久久无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乔兄,谢谢你。”
乔峰一怔:“谢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乔峰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春风拂面。
“慕容公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慕容复的肩,“明日我就要回丐帮处理帮务了。你若无事,便在这附近多留几日。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喝酒!”
慕容复点头:“好。”
乔峰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望着那玉佩,忽然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
那些星子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个被困在棋局中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为自己活……”他喃喃道,“我……能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