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东方欲晓。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两只酒囊已空。晨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离别的寒意。
慕容复捧着那卷泛黄的帛书,手在微微发抖。
帛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分明是乔峰亲笔所书——打狗棒法精要,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
这是历代帮主口口相传的镇帮绝学。
这是……一个刚卸任的帮主,私自录下、赠予外人的“罪证”。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魁梧的男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哥……你……”
他语无伦次。
乔峰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初升的朝阳。
“二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轻声道,“你想问——我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你?我难道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慕容复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乔峰走近一步,伸手按在他肩上。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拍在他肩头,却像拍在他心上。
“二弟,”他一字一顿,“我不知你谋什么。”
慕容复浑身一震。
“我不知你要的是江湖,还是庙堂;不知你要的是权柄,还是江山。我统统不知道。”
乔峰望着他,目光坦荡如砥:
“可我知道一件事——”
“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慕容复如遭雷击!
他望着乔峰,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望着他那张豪迈磊落的面容——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乔峰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杏子林中,你本可以站在一旁看戏。你没有。”
“全冠清栽赃你时,你本可以借机脱身。你没有。”
“徐长老宣读那封信时,你本可以落井下石。你也没有。”
“你站了出来。和我并肩而立。”
乔峰的声音低沉下来:
“二弟,这世上,我萧峰的朋友不多。真心待我的人,更少。”
“你是其中一个。”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望着慕容复:
“所以,无论你谋什么,这卷帛书,我给了。”
“你……望你莫负此心。”
莫负此心。
这四个字,如千斤重锤,砸在慕容复心上。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帛书,望着那一个个墨迹犹存的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什么都看穿了。
看穿他眼中那团冷火,看穿他藏在心底的野心,看穿他背负着的复国宿命。
可他选择了不揭穿。
选择了相信。
选择了……赠予。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你既知我……既知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乔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知你什么?知你有野心?知你藏着秘密?知你也许在做一些我未必认同的事?”
他笑了:
“那又如何?”
“你是我的兄弟。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要做什么而改变。”
“将来你若为善,我为你高兴。将来你若为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瞳孔骤缩!
乔峰却已转过身,大步向那匹青骢马走去。
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没有回头。
“二弟,保重。”
马蹄声起,渐行渐远。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喊住他。
想对他说些什么。
想告诉他,自己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可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
因为有些情,还不起。
晨雾渐浓,吞没了那个身影。
也吞没了慕容复眼中那一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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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晨雾渐散。
山神庙外那株老槐树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滑下。
是阿朱。
她一夜未眠。
从慕容复与萧峰对饮开始,她便躲在这棵树后,一动不动,望着那两个人,望着那两盏酒,望着那两道人影在月光下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她全看见了。
也全听见了。
她听见萧峰说“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她听见萧峰说“你若昧良心,我便远走塞外”。
她听见萧峰说“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她看见萧峰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
她看见慕容复捧着帛书,手在发抖。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她的泪,也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那兄弟情深感动?
是为萧峰的坦荡磊落震撼?
还是为那藏在心底深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个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人。
那个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的人。
那个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的人。
那个此刻,正策马远去、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阿朱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晨雾散尽。
直到慕容复终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站起身。
手臂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
“萧大哥……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去追慕容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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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杏子林外的小道上。
慕容复独自行走,手中仍握着那卷帛书。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叫人来接。
他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想静一静。
想理一理心中那团乱麻。
那卷帛书被他握得发热,墨迹似乎都要被掌心的汗水洇开。
他低头,望着那一个个字,眼前又浮现起萧峰那张豪迈磊落的脸。
“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不是痛。
是……愧疚。
因为他知道,他对萧峰的情,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这份真情,终有一日,会与他的野心冲突。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萧峰说,若他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萧峰。
他信。
那个人,说到做到。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帛书贴身藏好,与那枚染血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是阿朱。
慕容复瞳孔微缩,快步上前。
“阿朱!”
阿朱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
“公……公子……”
慕容复一把扶住她:“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风波恶送你回去吗?”
阿朱咬着唇,低下头去。
她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偷偷折返回来,在树后躲了一夜,偷听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不敢说自己望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哭得泪流满面。
不敢说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是因为不知该往何处去。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闪躲的眼神,望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想起那一眼里的欣赏与关切。
想起阿朱望着萧峰背影时,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
他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扶着她,低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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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太湖渡口。
风波恶已在船上等候多时,见慕容复扶着阿朱走来,连忙跳下船迎上。
“公子!阿朱姑娘!你们……”他看见阿朱苍白的脸色,惊道,“阿朱姑娘怎么了?”
“没事。”慕容复淡淡道,“路上累了。”
他将阿朱扶上船,安顿在舱内。
阿朱靠在舱壁上,望着他,欲言又止。
慕容复站在船头,背对着她。
良久,他忽然开口:
“阿朱。”
阿朱浑身一颤。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你心里有他,我知道。”
阿朱脸色瞬间惨白!
“公子……我……”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用解释。”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是瞎子。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见。”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心里,确实有了那个人。
那个不该有、不能有、永远不会属于她的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阿朱,你是我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可你的心,我管不了。”
他转过身,望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我只问你一句——”
“若有一日,我与他对立,你选谁?”
阿朱如遭雷击!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选谁?
一个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一个是她心底那道光,那个永远只能藏在暗处的人。
她……选谁?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我知道了。”
他转身,跳下船。
“风波恶,送她回去。”
风波恶抱拳:“是!”
船离岸,渐渐远去。
阿朱趴在船舷上,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流满面。
她想喊他,想告诉他——
她不知道选谁。
可她不想失去他。
可她喊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岸上,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快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太湖水波浩渺,一望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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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山坡上。
康敏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道。
全冠清匆匆走来,抱拳道:“马夫人,打听清楚了。”
康敏转过头:“说。”
“阿朱那个贱人,临盆之日大概在四月初十前后。还有不到一个月。”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到一个月……好,很好。”
她转过身,望着远方:
“全舵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马夫人请讲。”
“去打听打听,慕容复什么时候回燕子坞。我要在他回去之前,给阿朱送一份大礼。”
全冠清一怔:“马夫人的意思是……”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生孩子的时候。”
“我要让阿朱在那个贱人最虚弱的时候,知道一个秘密——”
“她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她。”
“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怨毒: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全冠清望着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寒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的仇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得罪过她的人。
康敏转身,向林中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萧峰……现在去了哪里?”
“回马夫人,他往少室山方向去了。”
“少室山……”康敏喃喃道,“有意思。”
她消失在林中。
全冠清站在原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远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悄然隐去。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马夫人要对阿朱下手……”他喃喃道,“这个消息,也该报上去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深处。
暗流,正在涌动。
毒蛇,已经吐信。
而暴风雨中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