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酉时。
暮色四合,太湖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风波恶,神色疲惫。
船舱内,阿朱掀开帘子,望着渐渐清晰的燕子坞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不过数日,却像过了半生。
那杏子林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乔峰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乔峰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乔峰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
乔峰策马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还有昨夜,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望着他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望着他大笑着踏月而去——
阿朱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朱姑娘,”风波恶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到了。”
阿朱睁开眼,抹去眼泪,扶着船舷慢慢起身。
码头上,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
王语嫣。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两名稳婆。她的目光落在船上,落在那个缓缓走出的纤细身影上。
船靠岸,阿朱下船。
两人相对而立。
王语嫣望着她,望着她红肿的眼眶,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望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就两个字。
却让阿朱的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扑进王语嫣怀里,放声大哭。
王语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稳婆识趣地退开,风波恶也转身走向别处。
暮色中,两个女子相拥而泣。
一个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
一个即将临盆,心中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良久,阿朱止住哭,抬起头。
“语嫣……我……”
王语嫣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先回去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话,等你想说了,再说。”
阿朱点点头,任她扶着,一步一步向听雨轩走去。
身后,暮色渐浓。
太湖水面,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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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听雨轩内。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王语嫣坐在她身旁,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在不远处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阿朱望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眼中浮起一丝温柔。
“他们……长得真像。”
王语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浮起笑意。
“遥儿像他父亲,眉眼一模一样。逍儿像我多一些。”
阿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那个叫慕容遥的女婴,睡得极沉,小小胸口起伏平稳,眉宇间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那个叫慕容逍的男婴,气息弱一些,睡得却也很安稳,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
阿朱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的孩子,再过不到一个月,也要出世了。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会像谁?
会像……那个人么?
她猛然惊醒,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能想。
不能。
王语嫣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她忽然开口,“你心里有事。”
阿朱浑身一颤。
“没……没有……”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
“阿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骗不了我。”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她望着王语嫣,望着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若她说出来,语嫣会如何?
会恨她?会怨她?会觉得她下贱?
毕竟,她是慕容复的妻子,怀着慕容复的孩子,心里却装着别的男人。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重了。
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王语嫣望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她轻声道,“可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阿朱望着她,泪如雨下。
她扑进王语嫣怀里,紧紧抱住她。
“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个女子相依。
可她们的心事,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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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阿朱独坐房中。
王语嫣已回自己房间照看孩子去了。稳婆也退下了。整座听雨轩,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窗外那轮冷清的明月。
她望着那轮明月,眼前又浮现起那个人的脸。
那张豪迈磊落、坦荡如砥的脸。
那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那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的悲怆。
那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和。
那策马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阿朱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昨夜,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
她听见他说“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她听见他说“你若昧良心,我便远走塞外”。
她听见他说“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她看见他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看见慕容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看见他大笑着踏月而去——
那一刻,她多想追出去。
多想喊住他。
多想对他说——
萧大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可她没有。
她只能躲在树后,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她不配。
她是有夫之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她只能躲在暗处,望着他离去。
永远只能躲在暗处。
永远只能望着。
阿朱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
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咬着,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窗外的月光,模糊了那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良久,她松开手臂。
手臂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望着那排牙印,喃喃道:
“萧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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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信阳城西,一座幽静的宅院内。
康敏独坐灯下,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抱拳道:“马夫人,打听清楚了。”
康敏抬眸:“说。”
“阿朱那个贱人,今日已回燕子坞。据可靠消息,她临盆之日,大约在四月初十前后,还有不到一个月。”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到一个月……好,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全舵主,你说,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最脆弱?”
全冠清一怔,随即道:“自然是生孩子的时候。”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错。生孩子的时候,她痛得死去活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时候,若有人告诉她一个秘密……”
她顿了顿,转过身:
“你猜,她会如何?”
全冠清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马夫人妙计!”
康敏走回桌前,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罢,她将素笺折好,递给全冠清。
“四月初十前后,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接过信,重重点头。
康敏转身,望向窗外。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毒蛇,正在暗处,吐着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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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燕子坞外一处隐秘的芦苇丛中。
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蹲伏,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听雨轩。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杏子林一路跟到这里。
他看见了阿朱归来,看见了王语嫣迎接,看见了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看见阿朱独坐窗前,望着月亮落泪。
他看见她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密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个女人,心里有别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南慕容之妻阿朱,似与他人有私情。其临盆在即,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内。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那个在月光下独自垂泪的女子,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觊觎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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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朱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手臂上的牙印已结痂,脸上的泪痕已干。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憔悴得不像样子。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
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水盆,洗了把脸。
再抬头时,镜中的自己,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不能倒下。
她还要生孩子。
她还要……活下去。
不管心里藏着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阿朱转身,推开门。
门外,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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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卯时。
阿朱走出听雨轩,迎着晨光,向王语嫣的房间走去。
身后,那间屋子的窗台上,还留着她昨夜咬下的那一排牙印。
那牙印里,藏着她的秘密。
藏着那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藏着那永远无法追上的背影。
藏着她这辈子,最痛的……爱。
远处,芦苇丛中,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一条毒蛇正在冷笑。
而更远更远的北方,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策马走在通往少室山的官道上。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只有漫天的晨雾。
他笑了笑,一勒缰绳,继续前行。
身后,晨雾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