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六,辰时。
晨光洒在荒野上,驱散了夜的寒意。
三人走出破庙,迎着朝阳,向东北方向行去。萧峰伤重,走得不快;慕容复肩伤未愈,也是步履蹒跚;阿朱身怀六甲,更是小心翼翼。可三人相互搀扶,竟也走出了十几里。
日头渐高,他们寻了一处山涧歇脚。
萧峰打了几只野兔,阿朱生火烤熟,三人饱餐一顿。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黯淡无光,但隐隐透着一丝温润。
萧峰瞥了一眼,问道:
“二弟,这玉佩有何来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我妻子留给我的。”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朱望着那玉佩,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语嫣留给他的信物,是逍遥派掌门之位的凭证,也是……他与语嫣之间最后的牵绊。
她低下头,默默拨弄着火堆。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大哥呢?”
萧峰望向东北方向,目光深邃:
“我要去少室山。看看师父,看看养父养母。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然后去找一个人。”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带头大哥。
也知道那个带头大哥,就是少林方丈玄慈。
更知道,他的生父萧远山,此刻就藏在少林寺中。
他的手微微收紧,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陪大哥去少室山。”
萧峰一怔:
“你们?”
慕容复淡淡道:
“我和阿朱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跟着大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感动,却没有推辞。
“好。那就一起走。”
阿朱抬起头,望着这两个男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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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人来到一处山间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却有一家小小的客栈。萧峰去买了些干粮和金创药,又打了两角酒,三人便在客栈住下。
这是几日来第一次睡在床上。
阿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孩子的踢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慕容复和萧峰住在隔壁。两人都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伤口也重新包扎过,精神好了许多。
入夜,萧峰敲开慕容复的门,手中拎着两角酒。
“二弟,睡不着,陪大哥喝一杯?”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窗边坐下,就着一碟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
酒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得很,可两人都不在意。
几碗下肚,萧峰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二弟,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我一直以为,我是汉人,是中原人。”
他灌了一口酒,苦笑道:
“可谁知,我竟是契丹人。”
慕容复望着他,没有说话。
萧峰继续道:
“有时候我想,若我不是契丹人,若我没有被揭穿身份,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
“也许还在丐帮当帮主,带着兄弟们锄强扶弱。也许已经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可命运这东西,由不得人选。”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萧峰一怔。
慕容复一字一顿:
“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你都是萧峰。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萧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两人又灌了几碗酒。
酒意渐浓,话也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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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两角酒已见底。
慕容复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萧峰酒量虽好,此刻也有些醺然。
两人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
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若有一日,我做了皇帝,你当如何?”
萧峰一怔,转头望着他。
月光下,慕容复的眼神迷离而炽热,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峰沉默良久。
他知道慕容复有野心。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
可他没想到,这份野心,大到要坐龙椅。
萧峰缓缓开口:
“二弟,你是认真的?”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灼灼:
“大哥,我慕容氏,本是后燕皇族。三百年来,列祖列宗心心念念的,就是复国。”
“我从小就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兴大燕。”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
“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做。”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包括利用阿朱?包括利用语嫣?”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继续道:
“二弟,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比如人心。”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若你真有一日登临九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慕容复猛然抬头!
他望着萧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哥……”
萧峰按住他的肩,目光坦荡如砥:
“二弟,你是我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有些路,不能一起走。”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萧峰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慕容复低下头,紧紧攥着酒碗,指节发白。
萧峰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月光洒进窗棂,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仰望苍穹,一个低头沉思。
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宿命。
可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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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酒已尽。
萧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慕容复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你聪明绝顶,武功高强,心机深沉。若真想成大事,未必不能。”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萧峰转过身,目光如电:
“可你记住,权欲噬心。”
“若有一日,你为了那把椅子,昧了良心,害了无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知道,萧峰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若他真的为了复国不择手段,这个人,真的会杀他。
慕容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不知是为萧峰的警告而心惊,还是为这份情义而感动。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父亲只会说“复国必舍至亲”。
语嫣只会默默承受。
阿朱只会暗自垂泪。
只有萧峰,会拍着他的肩,说“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哥,我知道了。”
萧峰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二弟,”他声音低沉,“别让我走到那一步。”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篝火映照下,他的眼角,似有泪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萧峰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待阿朱。她是个好姑娘。”
门开了,又关上。
慕容复独坐房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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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阿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微微发红的眼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公子……”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阿朱,我是不是……很可怕?”
阿朱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大哥说,若我为恶,第一个杀我的就是他。”
他苦笑:
“我竟然让他,动了杀我的念头。”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子,萧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他是怕你走错路。”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阿朱,你呢?你怕不怕?”
阿朱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子,我只怕……您不快乐。”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别人。
可她却说,只怕他不快乐。
慕容复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
这一夜,注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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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柱睡着了。阿朱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昨夜萧峰的话,心中仍有余悸。
“若你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知道萧峰说到做到。
他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面对那个选择。
是继续走这条路,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放下?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出。
隔壁,萧峰也已醒了,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
“客官!早饭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叫醒阿朱,一起离开客栈。
继续向北,向少室山的方向。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至少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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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小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目送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结拜后,感情愈深。昨夜饮酒时,慕容复酒后吐露复国之志,萧峰警告其莫走邪路。两人虽无裂痕,然已埋下隐患。另,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三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晨雾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三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至少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