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子时。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距离三人落脚的小镇五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早已破败,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四面透风的墙壁和半截倒塌的神像。
萧峰选择在此过夜,是因为这里隐蔽,不易被追兵发现。
庙内,一堆篝火燃得正旺。萧峰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慕容复坐在他对面,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阿朱蜷缩在角落里,已沉沉睡去。
三人一路奔波,都已疲惫不堪。
可他们没有发现,庙外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小,面覆黑巾,蹲在树梢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聚贤庄开始,他就一路跟着这三个人。他们经历的血战,他们受的伤,他们的对话,他们的结拜,他们的裂痕——他全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望着庙内那三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他喃喃道,“慕容复与萧峰结拜,这消息,堂主一定感兴趣。”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已于荒野破庙中正式结拜为兄弟。两人感情深厚,然因慕容复透露复国之志,已生裂痕。萧峰警告慕容复‘若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此二人可用,亦可分化。另,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身怀六甲,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萧峰……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悄然滑下树梢,隐入夜色之中。
庙内,三人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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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篝火渐弱。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望向庙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风呼啸,吹动枯枝。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萧峰也睁开眼,低声道:
“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沉默。
阿朱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喃喃呓语。她似乎在做梦,眉头紧皱,脸上带着不安。
慕容复走过去,轻轻为她盖好衣袍。
萧峰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开口:
“二弟,阿朱是个好姑娘。”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萧峰继续道:
“她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知道。”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好好待她。”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再无多话。
篝火渐渐熄灭,庙内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清冷如水。
远处,那只信鸽已飞过山峦,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际。
暗流,正在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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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千里之外的西夏都城兴庆府。
皇宫深处,一间密室内,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送到的密报。他面色阴鸷,目光锐利,正是西夏一品堂的堂主——赫连铁树。
他看完密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峰……慕容复……”
他喃喃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
一旁,一个黑衣谋士低声道:
“堂主,这二人若能为我所用,必是大助力。”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不错。萧峰武功盖世,慕容复心机深沉,又刚刚结拜,感情深厚。若能拉拢他们,西夏在中原的势力,可大增。”
谋士道:
“可那萧峰是契丹人,慕容复是汉人,两人又都是中原武林的名人,怕是不易拉拢。”
赫连铁树冷笑:
“不易?那便分化。”
他指着密报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萧峰警告慕容复‘若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这说明两人已有裂痕。裂痕,就是机会。”
谋士眼睛一亮:
“堂主的意思是……”
赫连铁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传令下去,继续监视。另外,派人接触慕容复,探探他的口风。”
“若他愿意为我西夏所用,许他高官厚禄。”
“若他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那便让他和萧峰的裂痕,再大一些。”
谋士躬身:
“是!”
密室内,烛火摇曳。
暗处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身处网中的三人,还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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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峰第一个醒来,起身走到庙外。
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那里,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他此行目的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复走到他身边。
“大哥,在想什么?”
萧峰望着远方,缓缓道:
“在想……见了师父,该怎么开口。”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萧峰转头望向他,目光复杂。
“二弟,你呢?你的事,打算什么时候面对?”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去见的人,是慕容博。
是他的父亲。
也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
慕容复垂下眼帘,低声道:
“快了。”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该叫醒阿朱了。”
两人转身走回庙内。
阿朱已醒了,正坐在角落里,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萧大哥,公子,咱们该走了吧?”
萧峰点了点头:
“嗯。再走一日,就能到少室山了。”
三人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再次出现。
西夏密探又跟上来了。
他望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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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人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
萧峰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三人默默吃着。
忽然,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走进茶棚,在邻桌坐下。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阴沉。他要了一碗茶,便低头喝着,偶尔抬眼,望向萧峰和慕容复这一桌。
慕容复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转头望去。
四目相对。
那年轻人连忙低下头,继续喝茶。
慕容复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说。
萧峰也察觉到了,低声道:
“二弟,那人有问题?”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偶然。”
萧峰目光一凛,正要起身,那年轻人忽然站起来,匆匆付了茶钱,快步离开。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这人……是谁?
为何盯着他们?
他想起昨夜庙外的错觉,心中更加警觉。
萧峰低声道:
“要不要追?”
慕容复摇了摇头: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他知道,不是想多了。
暗处的眼睛,一直都在。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眼睛属于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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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西斜。
三人终于抵达少室山下。
远处,少林寺的轮廓隐在暮色中,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萧峰望着那熟悉的寺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武,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
可如今,他以契丹人的身份回来,不知师父会如何看他。
慕容复站在他身旁,轻声道:
“大哥,明日你就要上山了。”
萧峰点了点头:
“嗯。你们呢?”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萧峰望着他:
“还是那个人?”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道:
“那你自己小心。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也许很快。
也许……再也不会。
他忽然开口: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一字一顿:
“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我大哥。”
萧峰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豪迈磊落,一如初见。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她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的分别。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站在慕容复身边,握住他的手。
远处,夕阳渐渐沉入山后。
暮色四合,将三人的身影吞没。
暗处,一双眼睛仍在窥视。
西夏的网,正在收紧。
而少室山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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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少室山下的小镇。
慕容复和阿朱住进一家客栈,萧峰独自去了另一家。
他说,想一个人静静。
慕容复知道,他是想独自面对明日的一切。
他没有挽留。
夜深人静,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远处少室山的轮廓。
那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父亲……我来了。”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少室山上,月圆之夜,即将到来。
而那时,一切真相,都将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