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辰时。
晨光洒进客栈小院,慕容复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明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阿朱已离开三日,至今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望着窗外的少室山,心中思绪万千。
阿朱那边,不知如何了。
萧远山已经发现了她,虽然暂时脱险,但下次呢?
还有萧峰……他有没有察觉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那信鸽的羽色与寻常不同,是燕子坞豢养的。
慕容复心中一紧,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邓百川的笔迹:
“禀公子:江湖传言,星宿老怪丁春秋近日屠杀中原武林人士,已有十余门派遭其毒手。丁老怪放出话来,邀天下英雄前往星宿海一决生死,要‘会尽天下英雄,看谁人能破我星宿派神功’。此事已轰动江湖,各大门派纷纷响应。”
慕容复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丁春秋。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想起星宿海那夜,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他与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这是个机会。
丁春秋作恶多端,若他与萧峰联手诛杀此獠,必能名震天下,收揽江湖人心。
更重要的是——丁春秋知道无崖子的秘密。
杀了他,那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土里了。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纸条贴身藏好,起身推门而出。
该去找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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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慕容复在后山找到了萧峰。
他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的山峦,面色沉郁。这几日他一直在附近查访,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暗中窥视他的人。
慕容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点了点头:
“二弟。”
两人沉默片刻,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萧峰。
“大哥看看这个。”
萧峰接过,快速扫过,面色骤变!
“丁春秋!”
他霍然站起,眼中怒火熊熊:
“这老贼,竟敢如此猖狂!”
慕容复点了点头:
“江湖传言,他已屠杀十余门派,邀天下英雄前往星宿海一决生死。”
萧峰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此獠当诛!”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炬:
“二弟,咱们去星宿海!”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一定会去。
因为他嫉恶如仇。
因为他不会坐视无辜之人惨死。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九死一生。
慕容复站起身,与萧峰并肩而立:
“好。我陪大哥去。”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兄弟!”
两人相视而笑。
可慕容复的笑容下,藏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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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两人回到客栈。
慕容复收拾行装,萧峰在一旁等着。
明儿被稳婆抱走了,这几日由她照看。慕容复望着空荡荡的小床,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阿朱在那边生死未卜,明儿还这么小……
可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
复国大业要紧。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那个叫乌苏的契丹妇人,你见过吗?”
慕容复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乌苏?没见过。大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慕容复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
“大哥多虑了。这世上眼熟的人多了。”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慕容复暗中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望着屋内那两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丁春秋……星宿海……有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丁春秋邀战天下,萧峰慕容复已决定前往星宿海。此乃天赐良机,可趁二人远行,从其身边之人入手。另,阿朱潜伏萧峰身边,已引起萧远山怀疑,处境危险。可择机告知萧峰真相,激化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屋内那两人,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星宿海……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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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少室山下的破庙中。
阿朱蜷缩在角落,望着外面的雨幕,心中满是煎熬。
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萧峰了。
自从那夜被萧远山逼问后,她就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她怕再遇见萧远山,怕被识破,更怕……怕萧峰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可她又忍不住想见他。
想看看他好不好,想听他说话,想……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忽然,庙门被推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萧峰。
阿朱浑身一僵,下意识低下头。
萧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怔:
“乌苏姑娘?你还在?”
阿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峰走到她身边,在火堆旁坐下。他望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开口:
“我要走了。”
阿朱心中一紧:
“走……去哪儿?”
萧峰转头望她,目光坦荡:
“星宿海。丁春秋那老贼屠杀中原武林人士,邀天下英雄前去一决生死。我要去杀他。”
阿朱的泪差点涌出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望着她,忽然问:
“乌苏姑娘,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是在邀请她?
还是……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萧峰见她愣住,笑了笑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不安全。星宿海虽然危险,但跟着我,总比你一个人强。”
阿朱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我跟你去。”
萧峰点了点头:
“好。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阿朱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忽然想,若她没有嫁给慕容复,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会不会有机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可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只能以“乌苏”的身份,陪他走这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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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慕容复房中。
明儿被稳婆抱了回来,正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慕容复坐在床边,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孩子皱了皱小眉头,却没有醒。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忽然被推开,萧峰走了进来。
他在慕容复身边坐下,望着明儿,轻声道:
“这孩子,长得像你。”
慕容复点了点头:
“像吗?我觉得像阿朱多一些。”
萧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片刻,萧峰忽然道:
“二弟,此去星宿海,凶多吉少。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慕容复望着明儿,轻声道:
“他。”
萧峰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他们母子。”
慕容复转头望他,目光复杂:
“大哥,你呢?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想见一个人。”
慕容复心中一紧:
“谁?”
萧峰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我的生父。”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就是萧远山。
而萧远山,此刻就在少室山上。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可那酒,已经没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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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少室山后山。
萧远山蹲在一棵大树上,望着山脚下那间客栈,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儿子,就在那里。
明日,他就要去星宿海了。
去杀丁春秋。
萧远山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丁春秋是谁。
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是害得逍遥派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
也是……与慕容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萧远山的目光,移向另一扇窗户。
那是慕容复的房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存在,却选择了隐瞒。
他派自己的妻子潜伏在峰儿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他想做什么?
萧远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儿子面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
他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峰儿……保重……”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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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慕容复房中。
明儿已经睡了,稳婆将他抱走。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无言。
明日,他就要启程去星宿海了。
去面对丁春秋,去面对那些他不敢触碰的秘密。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那两个孩子。
也想起萧峰。
那个真心待他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少室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沉默而肃穆。
他喃喃道:
“大哥……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可有些路,必须走。”
窗外,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低语。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星宿海……有意思……”
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喃喃道:
“阿朱那个贱人,也会去吧?”
“那就让他们,都有去无回。”
少室山上,玄渡缓缓扫着落叶。
他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间客栈,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都是劫数……”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落叶纷飞,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明日,他们就要踏上新的征程。
星宿海,生死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