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八,卯时。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星宿海的废墟上,照出一片焦黑与死寂。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此刻已渐渐熄灭。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焦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萧峰和慕容复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这片被火焰吞噬的土地。
慕容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焦黑的尸体上。
丁春秋。
他的尸身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烤焦的虾米。可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望着西边的天空。
慕容复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萧峰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那张已无法辨认的脸。良久,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丁春秋,”他一字一顿,“你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想起那些话——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这枚玉佩的主人无崖子,便是他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转身望向萧峰:
“大哥,咱们再添一把火。”
萧峰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将废墟中还未燃尽的木柴聚拢,堆在丁春秋尸体周围。
萧峰点燃火折子,扔进柴堆。
火苗腾起,迅速蔓延,将丁春秋的尸体再次吞没。
慕容复望着那熊熊大火,喃喃道:
“从此,星宿海不复存在。”
萧峰站在他身边,沉声道:
“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二弟,你别多想。”
慕容复转头望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有你在身边,真好。”
萧峰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该去西夏了。”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大火熊熊,将最后一点罪恶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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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两人骑马西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慕容复忽然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二弟!”萧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的身子滚烫,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萧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心中一沉:
“发烧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却听不清是什么。
萧峰连忙将他扶下马,让他靠在一棵大树下。
慕容复靠在树干上,双眼半闭,口中喃喃自语:
“复国……复国……大燕……”
萧峰眉头紧皱,俯身倾听。
慕容复的梦呓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
“复国……大燕……父亲……对不起……”
萧峰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慕容复背负着什么。
三百年的复国梦,慕容氏列祖列宗的期盼,父亲慕容博的算计与利用……
这些,都压在这个年轻人肩上。
他望着慕容复那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望着他翕动的嘴唇——
他忽然低声问:
“二弟,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宿命……”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蜷缩在树下,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萧峰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身边,守着他。
远处,阿朱躲在一块巨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慕容复烧成这样,看着萧峰守在他身边,看着那孤零零的两匹马——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在昏迷中,还在念叨着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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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日头渐高。
慕容复的高烧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重。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萧峰不停地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喂他喝水,可那些水大半都顺着唇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慕容复的呓语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父亲……你骗了我十六年……”
“大哥……对不起……我瞒了你……”
“阿朱……明儿……等我回来……”
“语嫣……遥儿……逍儿……”
萧峰听着他的呓语,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太多事。
装着对父亲的恨,对兄弟的愧疚,对妻儿的牵挂,还有那该死的复国梦。
他忽然伸手,握住慕容复的手。
那手滚烫,却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二弟,”他一字一顿,“你撑着。等到了西夏,找到李秋水,你就有救了。”
慕容复似乎听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大……哥……”
萧峰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低声道:
“我在。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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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烈日当空。
阿朱躲在巨石后,望着树下那两个人,望着萧峰握着慕容复的手,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她忽然站起身。
她不能再躲了。
她要去找药。
她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大夫,不知道有没有能退烧的草药。但她要去试试。
哪怕只能找到一株野生的柴胡,哪怕只能打来一壶清水,她也要去。
阿朱转身,向远处的山岭奔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几乎忘了自己还怀着孩子——不,孩子已经生了,明儿还在少室山下的客栈里,由稳婆照看。
她跑着跑着,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药,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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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日头西斜。
慕容复的高烧依然未退,但他的呓语渐渐少了,只是安静地躺在树下,呼吸微弱。
萧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望着慕容复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
怕这个兄弟真的撑不过去。
怕他再也醒不来。
怕他那些没说完的话,永远说不完。
萧峰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那酒辛辣刺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二弟,你听着。等你醒了,咱们一起去西夏。找到李秋水,求她救你。”
“然后咱们回中原,你去找你父亲,我去找我父亲。”
“咱们的事,都要有个了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你不能死。你听见了吗?”
慕容复没有回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萧峰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只是守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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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阿朱跌跌撞撞地从山岭上跑下来。
她的衣衫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全是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野生的柴胡。
她跑到巨石后,蹲下身,大口喘息。
然后,她将那把柴胡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柴胡包好。
她不能亲自送过去。
她只能把它放在这里,让萧峰自己发现。
阿朱将柴胡包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巨石后。
她躲在远处,望着萧峰的方向。
过了许久,萧峰终于站起身,向四周张望。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个帕子包上。
他走过去,拿起帕子包,打开一看——
柴胡。
萧峰猛然抬头,向四周望去。
四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荒原,卷起尘土。
萧峰眉头紧皱,回到树下,将那柴胡捣碎,敷在慕容复额上。
他不知道这柴胡是谁送来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阿朱躲在远处,望着萧峰将那柴胡敷在慕容复额上,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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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的高烧,终于开始退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不再那么通红。他安静地躺在树下,像睡着了一样。
萧峰守在他身边,望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再滚烫。
他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这一天,太累了。
可他不敢睡。
他要守着。
直到他醒来。
远处,阿朱躲在巨石后,望着这一幕,泪如雨下。
她知道,他挺过来了。
她知道,她做的那些,没有白费。
她抹去眼泪,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她还要继续跟着。
直到他们安全到达西夏。
直到他……真的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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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夜色降临。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峰那张疲惫却欣慰的脸。
“二弟!你醒了!”萧峰大喜过望。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我……还活着……”
萧峰眼眶通红,紧紧握住他的手:
“活着!活着!”
慕容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道:
“我梦见……好多事……”
萧峰轻声道:
“你烧了一天,说了好多胡话。”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说了什么?”
萧峰望着他,缓缓道:
“你说,复国,大燕,父亲,对不起。”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无论你背负着什么,都有我陪着你。”
慕容复抬头望他,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相视而笑。
篝火燃起,照亮了他们的脸。
远处,阿朱躲在暗处,望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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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离山坳三里外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复发高烧,萧峰守护,阿朱找药,慕容复苏醒……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高烧昏迷一日,呓语不断,提及复国、大燕、父亲等事。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阿朱冒险寻药,暗中相助,内心撕裂更甚。二人明日将继续西行,约十日后可抵西夏。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山坳中那堆篝火,喃喃道:
“慕容复……你的命,还真大……”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