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临安西门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慕容萱和慕容薇各骑一匹快马，马鞍两侧挂着鼓鼓的褡裢，里面塞满了干粮、水囊、换洗衣物、药包、银两，以及慕容萱提前备好的几样暗器。
慕容薇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腰间别着一柄短刃，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被移栽到新土壤中的树苗，正在以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的高度和间距。
慕容萱骑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穿着与她相似的装束，但腰间比慕容薇多了一只扁铁匣，匣盖的扣合处被仔细地压平，贴着腰带内侧固定，不会在骑行时产生晃动。
慕容菱在城门口挥着帕子，晨风将她手中的旧帕子吹得猎猎作响：
“早点回来！”
她的声音穿过晨雾，落在两人身后的官道上，又随着风向前追了一段距离才消散。
慕容薇回头喊了一声
“知道了”，
声音很快被马蹄声和风声卷走了，她回身时衣角在风中划过一道干净的弧线。
城楼上，慕容复站在垛口后方，没有挥手，没有出声。
他的身影在晨雾中只露出一个偏暗的轮廓，像一枚已经被放置在边缘位置上的旧棋子，正在以它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不需要被确认的告别。
他目送那两道身影沿着官道向西而去，逐渐变小，从清晰的轮廓变成可辨认的移动点，再变成在地平线边缘持续移动的细小暗影。
雾正在散去，官道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那两道身影已经融入了更远处的天色，与道路本身的灰褐色和初升的日光融为一体，不再能被单独辨认出来。
他又在城楼上站了一小段。
慕容菱的声音从城楼下传来，语气平淡：
“爹，回吧。”
他没有应声，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被晨光重新覆盖的官道，然后转身沿石阶走下城楼，步伐在行进中保持着与平时一致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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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几日行程不算快。
两人每日日出前启程，日落前找客栈歇脚，官道沿途的驿站和镇子逐渐稀疏，田野被丘陵取代，丘陵又被更稀疏的植被覆盖。
慕容萱话很少。
她在骑行时只会在需要确认方向或调整路线时开口，语句简短，语气平直，像一条正在被逐段铺设的路线，每一段都保持着相同的宽度和朝向。
慕容薇话多。
她会在途中指着远处一座形状奇特的山头问那是什么山，会在歇脚时问西夏是什么样、虚竹是什么人、冰窟里会不会有怪兽。
慕容萱回答的语气保持着与路况一致的节奏，有时会在慕容薇说到某件趣事时嘴角微扬，又不自觉地收敛回去。
在那些回应中，她偶尔会被慕容薇的某句话带偏节奏，笑完之后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妹妹的肩膀，然后不自觉地转向前方的路面，像是需要重新调整重心来适应新的速度。
第四日午后她们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路两侧的植被从常见的杨树和槐树逐渐转变为更耐旱的灌木和矮草，地面也泛起了干燥的灰黄色。
第五日傍晚，她们在一处镇子外的旧客栈前勒住了马。
客栈门前的旗杆上挂着一面已经褪色的旧布旗，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其中“安”字偏旁有些模糊，像是被雨水冲刷过很多次了。
她推开门让慕容薇先进，自己跟在后面，目光快速扫过大堂内的几张面孔，在柜台方向停留片刻，确认没有异常后走到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将行李放在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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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端上来后，慕容萱没有急着动筷。
她从怀中取出一幅叠好的旧纸，展开，在桌面上轻轻铺平——
画像上的男子面容憨厚，浓眉宽额，穿着一身旧僧袍，嘴角带着一种不太习惯被画下来的拘谨。
他的面部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从不在意自己容貌的人，在被人描摹时唯一感到难以适应的地方，是那道落在他左肩上的目光。
“此人如今是西夏驸马，住在皇宫西侧的驸马府。我们最好先递拜帖，不要贸然闯进去。”
慕容萱将那张画像在桌上放平后，用手指沿着画像边缘的折痕压了一下。
慕容薇凑过来看了看，目光在画像上那个面容憨厚的和尚面容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真是天山童姥的嫡传弟子？”
慕容萱点头：
“童姥晚年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他。他的武功可能比父亲还高。”
她说那句话时语气维持着平稳的节奏，没有因“比父亲还高”这几个字而加重或减缓语速。
慕容薇把画像折好收进自己怀中：
“那我们就客气一点求他。”
她说完那句话时，目光在桌面上残留的折痕处停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段确认。
慕容萱看着妹妹天真的表情，没有说出口的是——
若虚竹不肯给，她们恐怕要硬抢。
她默默检查了一遍袖中暗器的位置，确认它们依然贴合在原有的位置上，保持着随时可用的角度和距离。
她将袖口重新整理好，继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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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慕容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侧过头看向邻床，看到慕容萱还没有躺下，正坐在窗边，借着月光擦拭那柄短刃的刃面。
刃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冷的微光，被她的指腹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刃线方向徐徐移动。
“萱姐姐，你睡过最冷的地方是哪里？”
慕容薇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比白天轻一些。
慕容萱停下手中的动作：
“天山。童姥还在的时候，我去送过一次信。”
她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那地方冷得像是连时间都会被冻住。”
慕容薇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
“虚竹会帮我们吗？他从来没有见过我们，为什么要帮我们？”
慕容萱将短刃收回鞘中，搁在枕边：
“因为他欠灵鹫宫一条命。我们带着童姥的信物去，他若还认这个情分，就应该帮。”
她说话时没有看向邻床的方向，像是正在将那些话放在窗台上，等它们以自己的方式穿过夜风。
“你早点睡，明日还要赶路。”
慕容薇没有再追问。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风穿过院墙缝隙的声响。
那些声音被她逐一收纳进自己的感知中，确认它们的位置和间距，确认自己与它们之间的距离是否保持着正常的范围。
她将自己对那三味药、那段未曾走完的路和那幅画像的记忆从脑海中移开。
她将自己安放在那片持续的风声中，等待自己在它的包裹下逐渐进入一段不需要再警觉的休息状态。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间渗入室内，将邻床那道侧卧的轮廓映成一道偏暗的剪影。
那截剪影保持着固定的姿势，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改变朝向或位置。
晨光初现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像是正在以恒定的速度穿过尚未完全合拢的旧纸页边缘。
慕容薇在那阵鸟鸣中醒来，看到慕容萱已经整理好行装，正在桌边系紧腰间那只铁匣的扣带。
她没有催促她，只是将已经收好的行囊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拉绳和固定的位置没有因夜的停滞而产生偏转，然后将那只装着她自己衣物的包袱甩到肩上：
“走吧。”
两人跨过客栈门槛时晨光正好涌进来，将地面上的旧木板缝逐一照亮。
马蹄声沿着街道向城门方向延伸，穿过那些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和人家的低矮屋顶。
像一段正在被持续铺设的旧路，以与之前完全相同的方向和速度，沿着未经标记的边线向前延伸。
穿过城门外的晨雾和尚未完全干透的露水，穿过官道两旁的矮墙和延伸到远处的田野轮廓，穿过新的地形和逐渐稀疏的植被，持续地向更远的方向前进。
穿越沙地和灌木丛，在那道笔直而漫长的接缝处略微转向，向西延伸，进入逐渐开阔的坡地，向着西夏的边界和那座她还没有见过的驸马府不断接近。
那些标记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在她抵达之前就提前到达，沿着她走过的每一段路面持续地等待着她。
而那些已经在等待她的标记，正在它们的尽头保持着原来的间距和朝向，像一枚正在以匀速运行的旧轮盘，在她抵达之前就已经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