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吼了一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吼了。他拽着高诗诗的手臂在格栅板上狂奔，底下暗红色的岩浆光芒透过铁格子映上来，每一步踩下去都感觉鞋底在发软。通道出口的亮光在二十米开外。十五米。十米。高诗诗的脚崴了一下，林涵几乎是把她半提半拖地拽完了最后几米。
陈卫从外面撞开了d区的铁门。热浪裹着两个人滚出来摔在地板上。林涵背上的消防毯被蒸汽冲了几个洞，肩胛骨位置的衣服烫透了，露出一片通红的皮肤。高诗诗比他更严重，后背那一整片消防毯已经成了焦黑色的硬壳，撕下来的时候连着底下烧掉的衣服碎片。
林涵把怀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地板上。表壳滚烫，他手指抖了一下才把它搁稳。五件遗物，齐了。但高诗诗趴在地上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气来。她后背的红肿中夹杂着一片片的水泡，最大的有小拇指盖那么大。
十分钟……她嘶哑地笑了一声，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超了十三秒。
刘洋递了一瓶水过来，林涵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温的，但这时候只要是液体就是救命的。他坐在地板上喘了好一阵，然后爬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把怀表跟另外四件遗物摆在一起。
五件。全了。
但他脑子里转的还是d区通道里那个画面。蒸汽从岩壁裂缝喷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怀表从他指尖滑脱的瞬间。那时候他可以选择松开高诗诗的手去接表，接住表再回来拽她。零点几秒的抉择。他选了拽住她。
他拿过笔记本，翻到个人任务观察日志那一页。按照规则，他应该记录的队友触发预警情况——他已经记录过赵大刚和孙洁的死亡全过程了。但关于他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决策，他没写。
他把笔尖按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只落了一行小字：
理论模型存疑。建议后续修正。
他合上本子。
操作台上五件遗物安静地排列着。戒指、眼镜、钢笔、圣经、怀表。E区的门在他们进入d区时已经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把整个c区染得像黄昏。
还有八小时。他们还有八小时完成最后两步。
林涵揉了揉自己被蒸汽灼得刺痛的肩胛，对着那扇缓缓裂开的E区铁门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放你走。那就放你走。
门缝里的暗红色光脉动了一下。像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E区的门没有完全打开。它只裂了一条大约四十公分宽的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像浓稠的液体一样流淌出来，在c区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血色的光毯。
林涵站在门缝前，侧身往里面看了一眼。E区的结构跟他从地图上推演的几乎一致——一间大约五十平米的圆形穹顶室，正中央凸起一个圆形的石质平台，平台表面嵌着一口约半米直径的熔炉入口，边缘泛着暗红色的灼光。穹顶内壁布满了蛛网般的金属管线，一路汇聚到平台下方的基座里。整个空间的温度比c区高了十几度，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进去。他侧过身，让高诗诗先挤进门缝。
高诗诗后背的烫伤让她弯腰的动作迟缓了许多，但她咬着牙侧身挤了进去，落地后靠在墙边慢慢蹲下来调整呼吸。陈卫随后，他肩膀宽，过门缝时把门框上的铁皮蹭掉了一块。周晓雯和刘洋一起挤进来的，两个瘦子反而最顺利。
五个人全部进入E区后，身后的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它自行合拢了。门缝消失得干干净净，整扇门跟墙体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连原来那道缝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回不去了。周晓雯回头看那面墙，声音发紧。
没打算回去。林涵走到中央石台前。熔炉入口像一个张开的黑色洞口，内部隐约可见翻涌的暗红色物质在缓缓流动。洞口边缘的温度极高，他靠近时眉毛的末梢都微微卷曲了。他从帆布袋里取出第一件遗物——那枚刻着钟卫——素英的戒指。
碎片4的规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五件遗物依次投入，每投一件等热值回落再投下一件。但他不知道热值回落到什么标准算。
高诗诗。他转头，你看那个。
高诗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熔炉入口旁边的石台表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黑色液晶屏，屏幕此刻亮着，显示一行数字：875c。然后数字缓慢地往下跳，874、873、872。
当前热值。高诗诗说。
下降速度每三秒降一度。林涵估算了一下，我们投一件之后等它降回安全线，再投下一件。安全线——他翻出笔记本上的记录，碎片4的原文：每投入一件，需等待热值下降至安全线再投下一件。但安全线具体数值没写。
我猜是八百。陈卫开口。他指着那块屏幕旁边墙壁上一行用小刀刻出来的字：火种项目·核心室操作备忘·安全热值低于800c可连续投递。
八百。那行字刻得非常浅，像是用小刀尖极其仓促地划过墙面，笔画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很清楚。当前热值872。再等一两分钟左右就会降到800以下。
高诗诗。林涵把戒指递出去，你来投。你手最稳。
高诗诗接过戒指。她把那枚小小的银色圆环攥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内侧刻的名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林涵猜测她念了钟卫国和李素英的名字。
热值屏幕跳到798的时候高诗诗伸出了手。她把戒指悬在熔炉入口上方，然后松开了手指。戒指落进暗红色的翻涌物质中，发出的一声轻响，像水珠滴在烧红的铁板上。没有白光，没有震动。只是那团暗红色的物质表面泛了一圈更亮的光晕，然后慢慢平息。屏幕上的热值从798跳到了801，然后开始回落。
第一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