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出现。
从人群后面传来,不高,不喊。
但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呦呦呦,堂堂名门正派,聚了这么多人,连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都打不过,啧啧,一群废物…
废物二字拖得格外长,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然后,第二句跟着来了。
神庭也来了人,灵族也来了人,来了这么多人,干站着看?也不嫌丢人…
话音落,人群齐刷刷转过头去。
那些站在后排的人最先看见来人,然后前排的人跟着回头,再然后,整片空地的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此时,山道入口处走过来四个人。
两男两女。
随意得很,感觉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月光照在身上,每个人都带着跟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闲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暗红窄袖长袍的女人。
腰带束得很紧,衬出腰身纤细有力。
脸上挂着一抹淡淡弧度,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身旁是一个戴纯白面具的男人。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线,连眼睛都藏在面具后面,完全看不出表情。
步子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
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穿红衣,指甲鲜红色。
腰间一柄短刀,气息平常。
另一个穿着破旧袈裟,脖子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骨珠,每一颗都磨得发亮。
这时,有人失声叫了出来。
姬血凰!
名字从嘴里冲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惊恐。
然后其余几人也被人认出来了。
千面魔君…苏红泪…白骨僧…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就往后退一步。
那些方才还挤在前排看热闹的人,此刻都在往山坡方向缩。
没有人不认识这四个名字。
他们做过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刻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不敢忘,也忘不掉。
玄门一战,姬血凰亲手砍断了玄微子的右臂。
千面魔君那奇异功法,至今仍是不少人的噩梦。
苏红泪和白骨僧更是,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
玄门封山之后,活着的弟子不到四百。
那一夜,天地玄门像一幅染了血的画,被撕成碎片,贴在各个角落。
人群里,有人攥紧手里的兵器,目光谨慎。
有人把手搭在刀柄上,可迟迟没有拔出来。
有人悄悄往后退,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几人。
四人在山道入口处停了一下。
姬血凰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随后落在了河岸方向那个满身血迹的黑衣人身上。
停了一瞬,嘴角弧度深了些,但没有说什么。
又把目光移向山坡方向的人群,扫过明无涯、廖无痕、战九天、凌仙儿、程万里、贺兰山…
整片山谷,呼吸似乎变轻了。
那些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声音消失,只剩下河水的沙沙声和远处林间风过的声音。
魔宗、神庭、灵族、玄周、天外天,这些名字,同时出现在了一块空地上。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
从角落炸出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气。
魔宗宵小!竟敢来这里!既然你们想死,今天就别想走了!
喊话的是个中年汉子,穿一身灰布劲装。
右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刀身抽出来半寸,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声音在空地上回荡着,带着一股子血性。
苏红泪听见,目光转了过去。
偏了偏头,像是在辨认那只聒噪的虫子是从哪个方向飞过来的。
随后指甲在月光下轻轻弹了一下,动作随意。
哪家的?
问着,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像是长辈在问一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那中年汉子的手按在刀柄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看着苏红泪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忽然觉得后背凉了一片。
冷意从脚底升上来,沿着脊柱爬到了后脑勺。
被魔宗盯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儿。
天地玄门,就是前车之鉴。
手,从刀柄上松开,没有拔出来。
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退回了人群里。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往旁边让了半步,不知是在替他分担一点目光的重量,还是在和他划清界限。
苏红泪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向那个方向。
扫了一眼全场,然后看向姬血凰,嘴角勾了一下。
姬血凰没有回应,目光正落在山坡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明无涯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山坡边缘,中间隔着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随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玄门一事,神庭早晚会让你们给一个交代…
姬血凰听了,偏了偏头。
明御座…
缓缓开口,你这话说得可不对。神庭圣使被玄门弟子杀害,是我魔宗替你们报的仇…
顿了顿,不谢就算了,竟然还出口威胁。难怪不少人说你们神庭就是一群伪君子…
说话时候,那抹淡淡弧度始终挂着。
明无涯听着,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依然稳。
神庭行事,不需要魔宗来置评…
姬血凰笑了一下。
比方才深了些,但底下的东西没有变。
那我就不说了,你们正派之间的事儿,我们魔宗管不着…
抬起目光,往河岸方向看了一眼,不过今天我们来不是来吵架的,天下会武,既然叫会武,那就是谁都能上,我们四个人也算江湖中人吧?怎么,只许你们上去打,不许我们上去?
话音落,场间安静了一瞬。
魔宗几人站在那里,没有阵势,就像路过来看热闹的游客。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四个人的分量。
不冻海、南疆、九大洞天,无论哪一个名字出现在这里,可能都不如眼前这四个人更让人后背发紧。
因为他们真的能做出别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潇沉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那四道身影上。
没有动,呼吸压得比平时浅了一些。
但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帝隐出现在玄门后山的事情,他们一定知道。
他们到底有什么交易,谁下的令、魔宗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在这四个人的脑子里。
潇沉的手在袖中微微收拢了一下。
如果能把他们抓住,一个一个问,也许就能把真相拼出来。
秘境爆炸的真正原因,帝隐和魔宗之间的那条线,还有,自己为什么会被栽赃。
不过这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潇沉差点笑了。
面对四个成名已久的魔宗巨头,想把他们抓住问话,谈何容易。
四个人的实力,潇沉清楚。
何况就算真能抓住一个,又能怎样?
到时候对方反咬一口,说自己是魔宗的人,自己身上万化归元功还在,一查就露馅。
到时候,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算哪边的人。
所以洗脱罪名这件事不能靠用强,只能靠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拼完整,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不过他们的出现,确实是个机会。
自己之前在魔宗的线,全靠裘钟一个人牵着。
裘钟死了,联络点的人虽然认他的令牌,但自己始终是被动的。
等人家来找自己,等分派任务。
可现在这四个人来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自己手里有裘钟的令牌,联络点那几个人认自己。
所以只要有办法靠近他们,哪怕只是在边缘蹭一点关系,也比之前困在联络点等着强。
魔宗高层一共就那么些人。
姬血凰、千面魔君、白骨僧、苏红泪,这几个人比裘钟高了不止一两个层级。
能从他们身上摸到一点边,比在裘钟那条线上耗三个月都值。
而且自己现在名义上还是裘钟的人,裘钟死了的事也没有传开。
只要自己稳得住,没人知道裘钟是怎么死的。
自己可以继续挂着这个身份在边缘游走,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活动。
潇沉想着,袖中的手松开,翻涌的念头重新沉回心底。
靠在松树干上,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河岸方向。
像一个跟这场热闹没有关系的人,站在暗处看着灯火通明的台面。
这时,有人开口。
你们既然是来参加天下会武的,那现在可以上了…
说话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看衣着像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腰间的剑还没拔出来过。
说话时候,脖颈微微梗着,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送出口。
苏红泪听见,偏过头看了一眼。
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都说你们是群伪君子,果然一点儿不假…
声音不高,但在夜风里传得清楚,你们自己拉不下脸面上去打,就想让我们上?
顿了顿,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空气,比起信誉,我们可比你们强多了,最起码我们不会恃强凌弱、趁人之危…
朝河岸方向扬了扬下巴,眼睛在月光里亮了一下,那位身上至少带了七八道口子,血还在往下淌呢…
没有人接话。
那青袍年轻人脖颈梗着,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苏红泪又笑了,这回更轻些。
像逗一个哑巴说话,对方说不上来,她便觉得有意思。
你们上来赢一场,也好搏个名声…
目光扫过人群,反正他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趁现在上,趁热打铁…
话里的鄙夷再明显不过。
说完之后,又笑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夜风里格外扎耳。
没人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